心绪百转千回间，二人已行入广州城内。
城中人声鼎沸，远远便能望见雷老虎搭设的擂台，往来人流里还夹杂着不少金发碧眼的外邦人士。
眼下并不急切，鄂尔多便换上常服，打算陪着碧珠儿散散心。
两人顺着街巷左拐右拐，不知不觉间，竟踏入了一家绸缎布庄。
这家布庄正是红花会核心人物方德的产业，碧珠儿自然知晓，但如今帮会账册即将迎来交接，危险步步逼近。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索性借着进店挑选布料、闲逛休憩的由头，试探着传递一些消息。
另一边，苗翠花方才和方世玉联手收拾完作怪的洋人，拍了拍手上灰，目光一扫，便瞧见一男一女携手踏入店中。
男子相貌英挺俊美，眼下一抹淡红添了几分邪魅，模样俊得格外惹眼。
再看他身侧女子，更是容颜绝代，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苗翠花自己也算见多识广，整个广州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标致的美人。
好看。
好看。
她当即把嬉皮笑脸的方世玉一把拽到身后，脚步轻快地上前招呼，笑容爽朗又热络：“两位客官光临小店，可是要挑选绸缎布匹？”
鄂尔多带着碧珠儿缓步走入店内，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布匹。
苗翠花刚拍掉手上灰尘，见状立刻热情上前：“两位客官来得巧！咱们店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绸缎，花色款式样样齐全！”
方世玉跟在后面，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是啊是啊，这位姐姐长得好看，穿什么料子都漂亮，不如多选几匹？”
碧珠儿浅浅一笑，正想婉言推辞。苗翠花已然手脚麻利地扯出好几匹色泽艳丽的布料，一股脑堆在两人眼前：“来来来，挑一挑！情侣款、日常款、出门会客款，应有尽有！保准让二位满意！”
“情侣款？”鄂尔多闻言，愣了一下，冷峻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茫然。
他怎么没听说过。
“嘿嘿，一看官爷就是不善逛街的主儿！”苗翠花挤了挤眼睛，打趣道，“带着佳人出门，不挑两匹好布，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光景？”
碧珠儿眸光微动，一路行来她始终心事重重，眼见眼前这对母子行事爽朗不拘小节，便起了几分试探之意。她目光扫过架上琳琅的布匹，抬手遥遥指向一匹绣满艳粉色乃至于发红的绣花锦缎，柔声开口：“这位大姐，我瞧这匹花色别致……”
她特意选了这抹近似赤色的锦缎，暗以花色为引，想借机打探红花会在广州城内的动静。
苗翠花，红花会核心人物方德的妻子，碧珠儿本以为对方耳濡目染，定然知晓一些东西。
谁知苗翠花半点没听出话中深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立刻来了精神，热火朝天地当起了“推销伙计”：“姑娘眼光可真好！这可是店里的上好锦缎，颜色鲜亮又大气，绣工更是精巧无比！用它裁成衣裙，走在街上格外惹眼，最近城里不少官家女眷、世家小姐都偏爱这一款呢！”
苗翠花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布料的料子、花色与做工，句句不离穿戴打扮，对半分暗藏的打探之意浑然不觉。
碧珠儿指尖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罢了，看来方德行事极为谨慎，家中诸事分得清清楚楚，连枕边人都未曾透露过半分红花会的秘事。
这场试探，终究是落空了。
一旁的鄂尔多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以为是又自感自伤，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喜欢便多买几匹吧。”
这些时日他忙于追捕人犯，一直抽不出空闲，也没好好陪过她。
也算是补偿。
碧珠儿心头一滞，侧头看向身旁之人，轻声回道：“不过是随口看看，不必这般破费。”
“无妨。”鄂尔多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那匹赤红锦缎上，“你既觉得花色合眼缘，便都买下。”
一旁的苗翠花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拍手：“还是这位官爷通透！懂得疼人！姑娘你就别推辞啦，这般好看的料子，错过可就难找咯！”
方世玉凑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二人，挤眉弄眼地打趣：“我说二位真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啊！不如再挑几匹不同花色的，换着花样做新衣多有意思。”
碧珠儿被两人说得脸颊微微发烫，窘迫地移开视线。
苗翠花见她面露犹豫，干脆直接抱起那匹红粉锦缎，又随手捡了两匹素雅绸缎：“我看这几匹都合姑娘气质，一艳一雅，日常出门、居家穿着都齐全了！官爷，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鄂尔多颔首应允，目光始终落在碧珠儿身上：“全都包好。只不过……老板娘，我倒想向你问上几个问题。”
苗翠花手上麻利地捆扎布匹，闻言立马笑道：“客官尽管问，但凡我晓得的，定然知无不言！”
鄂尔多语气平淡，看似随口闲聊：“近来城中往来人员繁杂，不知你可曾听过红花会这个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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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一旁的碧珠儿下意识凝神细听，目光紧紧锁在苗翠花脸上。
苗翠花歪着脑袋琢磨半晌，压根没听过这江湖帮会的名头，半晌才一拍大腿，大大咧咧说道：“红花会？嗨，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估摸是城南新开的花坊吧？专卖各色鲜花，不然怎么带个‘花’字呢！”
“不对不对！”方世玉立刻从一旁蹦出来反驳，挤眉弄眼地插话，“娘你记错啦！我猜是赌坊！这年头起名都爱弄得花里胡哨，指不定是个寻欢作乐的热闹场子！”
“赌坊？”苗翠花愣了愣，随即又摇摇头，自顾自脑洞大开，“也不像啊，赌坊哪会取这么文雅的名字？依我看，说不定是临街新开的酒楼，专门做花草糕点的！”
“要我说就是戏班！台上唱曲扮相花哨，叫红花会再合适不过！”方世玉不甘示弱，继续添乱。
苗翠花见儿子说得唾沫横飞，当即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佯作凶巴巴地呵斥：“你怎么知道的戏班子？净在这里胡咧咧，小心你爹回来，揍不死你！”
方世玉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道：“我这不是随口猜猜嘛，爹平日里斯斯文文，哪舍得动手揍我。”
“还敢顶嘴？”苗翠花扬了扬手作势要打，逗得一旁碧珠儿忍俊不禁。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争辩起来，从鲜花铺子说到赌坊，又扯到酒楼、戏班，越说越离谱，东拉西扯了半天，没有半句和真正的红花会沾边。
打探消息的计划落了空，鄂尔多却不失望。他本就提前收到密报，知晓今夜会有红花会人员暗中交接账册，与其继续在这对不知情的母子身上浪费口舌，倒不如寻一处隐蔽点位守株待兔，坐等目标自投罗网。
碧珠儿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各处，实则暗自留意周遭动静。
她心中另有盘算，趁着苗翠花和方世玉还在拌嘴、鄂尔多视线转向门外街巷的间隙，指尖悄然一弹，一枚小巧的信物悄无声息地落在布庄角落不起眼的木柜旁。
这是红花会高层约定好的暗号，此物一出，便是提醒对方今夜交接账册的行动已然暴露，务必立刻中止计划、取消碰面。
只是眼下人多眼杂，她无法亲自露面提醒，也不知忙于帮会事务的方德，能否及时发现信物、读懂其中警示。
就看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