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枫走进教室的时候，历史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身上，像聚光灯打在一个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讲台上的约翰·哈珀，一个顶着地中海、热爱莎士-比亚的刻板老白人，停下了他关于《独立宣言》的慷慨陈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
“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规矩吗？”
邓枫仿佛没感受到那股凝滞的空气，把书包甩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
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个饱经沧桑的灵魂，教室里这点小场面，甚至激不起他半点波澜。
“抱歉，老师，我来晚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教室。
“抱歉？”哈珀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你迟到了整整十分钟！根据校规，你现在应该去禁闭室报到，而不是出现在我的课堂上！”
邓枫没有争辩，只是指了指自己T恤上那片已经开始发硬的暗红色污渍，语气依然平淡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上学路上出了点意外，一场枪战，我顺手救了个人，耽搁了。”
他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警告自己：闭嘴，低调。
但穿越带来的混乱感，让他此刻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麻烦。
“噗——”
后排的德玛尔，一个身材魁梧、头脑简单的黑人橄榄球队员，直接笑喷了出来，巨大的身躯像一台失控的振动马达。
紧接着，整个教室响起了一片再也压抑不住的窃笑声，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苍蝇。
枪战？
救人？
拜托，这里是费城北好莱坞，不是哥伦比亚麦德林。
谁会信这种比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剧本还离谱的鬼话？
“哦，我的上帝！”德玛尔夸张地拍着桌子，引来更多哄笑，“邓，你不如说你遇见了外星人，然后跟他们打了一场星际战争，所以才来晚了！”
“哈哈，或许是哥斯拉登陆了圣莫尼卡海滩！”
“我猜他是被终结者追杀了，看，他衣服上还有番茄酱呢！”
同学们的嘲讽像潮水般涌来，一句比一句刻薄。
哈珀老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脸颊涨得通红。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和智商都受到了来自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双重侮辱。
他正要发作，用最严厉的词汇勒令邓枫立刻滚出教室。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邓枫T恤上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颜色，绝不是番茄酱。
还有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没有撒谎的心虚，没有被戳穿的窘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高中生的慌乱。
平静，镇定，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在陈述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小事。
这小子……他妈的不像是在撒谎。
哈珀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半。
他心里那套“为人师表”的准则和维护课堂纪律的尊严开始激烈交战。
最终，他对那双眼睛投降了。
“回你的座位。”他挥了挥手，声音干涩，“仅此一次。”
德玛尔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哈珀，又看看邓枫，下巴掉了一地：这都行？
邓枫懒得理会周围那些夹杂着嫉妒、不解与鄙夷的目光。
解释？
跟一群连枪都没摸过的温室花朵解释什么叫流弹和跳弹？
跟他们描述伤者动脉被划破时，温热的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到你脸上的感觉？
算了吧。
他内心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作为无国界医生的经历，早已让他见惯了生死，也懒得跟凡人一般见识。
他只是觉得有点烦。
穿越带来的时空错位感，远比一场街头枪战更让他心神不宁。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仅仅五分钟后，教室门被再次猛地推开。
去而复返的哈珀老师，脸色复杂到了极点，既有山崩地裂般的震惊，又有无地自容的愧疚，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没有说话，在全班同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穿过课桌间的过道，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邓枫的座位前。
然后，这位以严厉著称的老派教师，张开双臂，给了邓枫一个结结实实的、甚至有些用力的拥抱。
“孩子，对不起。”哈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是个英雄！”
全班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水晶。
德玛尔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整个巨无霸汉堡。
其他同学脸上的嘲讽还未完全褪去，就僵硬成了千奇百怪的滑稽表情包，精彩纷呈。
英雄？
什么情况？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哈珀松开邓枫，转向全班，深吸一口气，用他上莎士比亚戏剧课时才有的洪亮嗓音宣布：“刚刚，校长办公室接到了洛杉矶警局（LAPD）的电话！就在半小时前，圣莫尼卡大道发生了一起恶性持枪抢劫案。而我们的同学，来自中国的邓枫，在枪林弹雨中勇敢地冲向一名被流弹击中的路人，用教科书般正确的急救知识按住了伤者的股动脉，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救援时间！”
“警方亲口说，如果不是他，那个可怜人现在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邓枫，是见义勇为的城市英雄！”
“轰——”
信息量过载，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点燃、引爆！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邓枫身上，但这一次，不再是嘲笑和怀疑，而是混杂着震惊、崇拜、敬畏、以及不可思议的狂热。
那个刚才还在编排邓枫被哥斯拉追杀的同学，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羞愧得满脸通红。
德玛尔更是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他看着邓枫T恤上的血迹，那片暗红此刻仿佛在灼烧他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番茄酱，是真他妈的血！他居然嘲笑一个真正的英雄？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个跳梁小丑。
邓枫自己也懵了。
他记得自己救完人就趁乱溜了，连名字都没留，警察是怎么找到学校来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胸口上印着的“北好莱坞高中（North Hollywood High School）”校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原来是这玩意儿暴露了自己。
……草率了。
下午，邓枫被一辆闪着警灯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接到了警局。
负责给他做笔录的，是一个名叫莱纳的白人警员，眼窝深陷，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问询，毕竟目击者只是个高中生，能提供的信息有限。
可随着问询的深入，莱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确定枪手用的是M1911？而不是更常见的格洛克或者贝雷塔？”
“确定。”邓枫的回答简洁而肯定，“它的枪声更沉闷，是.45口径特有的音色。而且枪身后坐力造成的上扬幅度很大，不是9毫米口径手枪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我在他躲避时更换弹匣的瞬间，瞥见了弹匣是单排的。”
莱纳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小子……是怪物吗？
枪声分辨口径、观察后坐力、换弹匣的细节……这些东西，连一些刚从警校毕业的菜鸟都未必能注意得到！
他竟然在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混乱环境下，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你……再描述一下你急救的过程。”莱纳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语。
“伤者左大腿内侧股动脉被流弹划伤，典型的大出血。我让他躺平，抬高伤腿，然后用我的T恤叠成压迫垫，直接用手掌压在他腹股沟的搏动点上，进行指压止血，直到救护车来。很简单。”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用词专业，没有半点同龄人该有的慌乱和吹嘘。
莱纳看着眼前这个黑发黑眸的少年，后背竟渗出了一丝冷汗。
这心理素质，这观察力，这超越年龄的镇定……他真的是个高中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或者一个刚从战地回来的外科医生！
笔录做完，莱纳递上文件。
“在这里签个字，确认一下日期。”
邓枫接过笔，正要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文件顶端的日期栏。
【Date:May28,1994】
一瞬间，邓枫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1994年？
他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莱纳的肩膀，死死地盯住墙上的挂历，那上面用粗大而俗气的红色字体印刷着——1994。
不是恶作剧。
不是幻觉。
从2026年到1994年，整整三十二年。
他从一个听着周杰伦、看着科比打球长大的90后，变成了一个……一个理论上应该在迷恋“四大天王”和迈克尔·乔丹第一次退役的70后。
这个认知，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深处。
父母，朋友，熟悉的一切，瞬间化为泡影，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间长河。
学校为了表彰他的英勇行为，并考虑到他可能产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特批了一周的“带薪”假期。
所有人都觉得他需要心理辅导，但所有接触过他的人，从校长到心理老师，最后都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孩子的心脏是钢铁做的，他根本不需要。
只有邓枫自己知道，他的心不是钢铁，而是一团被穿越的残酷现实揉捏得乱七八糟的毛线，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为了排解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郁闷，为了抓住一丝一毫属于“2026年邓枫”的熟悉感，他抱着一颗破旧的斯伯丁篮球，来到了附近那个被铁丝网包围的社区球场。
“邦…邦…邦…”
篮球撞击着龟裂的水泥地，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他的心上。
运球，转身，加速，他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大脑的混乱和剧痛。
最后，他站在右侧四十五度角的三分线外，背对篮筐，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紫金色的24号身影。
一个流畅的背转身后仰跳投。
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致，手腕轻柔一拨。
这是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印记，是属于科比的绝技，是未来的馈赠。
“哐！”
篮球砸筐而出，力道差了一点。
“切。”
邓枫自嘲一笑。
他转身去捡球，心中的茫然与空虚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眼前毫无征兆地，一个幽蓝色的半透明方框，凭空炸开！
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带着轻微的电流“滋滋”声，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邓枫的身体，连同他迈出的右脚，当场定格。
幻觉？
因为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他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蓝色方框依然坚挺地悬浮在那里，仿佛焊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旁边传来两个正在斗牛的黑人小哥的议论声。
“嘿，迈克，你看那个亚洲小子，他是不是傻了？”
“不知道，刚才那个后仰跳投帅得一逼，跟‘便士’哈达威似的，怎么投完就卡住了？”
他们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证明，这玩意儿，只有自己能看见！
是了……
一定是了！
作为一个被无数网文荼毒多年的资深青年，一个承载了无数幻想与希望的词汇，不可抑制地从他脑海深处尖叫着蹦了出来——系统！！
念头升起的瞬间，蓝色方框的中央，一行由像素点组成的白色字体，缓缓浮现。
【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源自未来的篮球动作…】
【篮球之神系统正在绑定…99%…】
【绑定成功！】
下一秒，一行全新的字体取代了之前的内容，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俯瞰众生的意味，在这位迷失于时间长河中的旅人眼前，缓缓展开。
【欢迎来到篮球的黄金年代，来自未来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