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朗利。
朗利的表情有点微妙。
“那小子……”库科奇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其实还挺不容易的。”
朗利点了下头。
皮蓬正在给脚踝换冰袋，听到这话也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乔丹的方向。
乔丹正闭着眼睛养神。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皮蓬犹豫了一秒，然后扭过头看着库科奇，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迈克尔今天打他打得有点狠了。”
库科奇也用嘴型回了四个字。
“我也觉得。”
皮蓬放下冰袋，往乔丹那边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带着一种微妙的……鄙夷。
很淡，非常淡，淡到如果不是跟皮蓬认识了十年根本看不出来。
但乔丹就是跟皮蓬认识了十年。
他没睁眼，但他感受到了那束目光。
“斯科蒂。”
“嗯？”
“你在想什么？”
皮蓬的脸上挂着一种无辜到了极致的表情。
“没想什么。”
“你在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你觉得我欺负人了。”
皮蓬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迈克尔，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是因为赌约的事才对你有意见的。”
乔丹缓缓睁开了眼。
“赌约？”
皮蓬的手从胸口移到了鼻子上——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摸鼻子。
“就是……之前我跟罗德曼打了个赌，赌邓枫能不能在你面前拿到15分。我买的能。五百块。”
乔丹盯着皮蓬。
“你买他赢我？”
“不是赢你！是在你面前拿15分！这两个概念完全不一样！”
乔丹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斯科蒂。”
“嗯？”
“把那五百块准备好。”
乔丹站起来，把毛巾扔进了衣柜里。
“他拿不到15分。”
中场休息结束。
球员们从通道里鱼贯而出。
乔丹走出通道的时候，双手叉着腰，目光越过半场线，落在了对面正从通道里跑出来的邓枫身上。
那个红色鸡冠在球馆灯光下异常显眼。
邓枫也看到了乔丹。
两个人隔着整个球场对视了两秒。
乔丹的表情非常复杂。
如果把他脸上的情绪拆开来分析，大概是这样的构成——三成欣赏，两成无奈，两成恼火，还有三成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服气。
不是服输。
是服了邓枫的不要脸。
每个超级巨星都是一路被毒打走过来的，乔丹也是，当年被活塞坏孩子军团打断了手指，被打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扛了三年才翻过那座山。
邓枫今天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东西，跟他当年很像。
被打了不怕。
被骂了不恼。
站起来继续干。
如果这小子能把嘴闭上的话。
乔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如果他不说那些让人血压升高的垃圾话，如果他不用那种关爱老人的语气跟自己聊天，如果他不在投丢球之后露出那种中了彩票的笑容。
那他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年轻人。
非常不错。
但这个前提条件目前看来完全不可能成立。
算了。
打吧。
第三节比赛开始。
公牛率先发球。
从一开始，菲尔·杰克逊的中场调整就展现出了效果。
公牛的防守体系做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微调——放空76人的中距离，回收内线，掐死艾弗森的突破路线。
艾弗森突进来的时候，公牛的防线不再是一个人死扛。
回收。
所有人往禁区方向退半步。
罗德曼卡在低位，朗利堵在篮下，皮蓬贴着艾弗森的正面，哈珀在侧翼待命，乔丹……
乔丹被解放了。
禅师的意思很明确——迈克尔，你别管艾弗森了，你去跟邓枫玩。
一对一。
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团队的事情交给其他人。
乔丹点了点头。
他很满意这个安排。
而76人这边的问题开始暴露了。
内线。
威瑟斯庞在攻防两端都被公牛的内线组合摁得死死的，罗德曼在进攻篮板上的统治力让威瑟斯庞几乎抢不到任何前场球权，而朗利在低位的策应和牵制也让威瑟斯庞的防守顾此失彼。
另一个内线——帕特·克劳斯。
二十五岁，六尺七，体重只有两百二十磅。
他在对阵公牛这种内线配置的时候，就跟一棵站在台风路径上的小树苗没什么两样。
罗德曼靠他一下，他往后退两步。
朗利背身顶他一下，他往后退三步。
罗德曼和朗利换着靠他，他差点退出三分线。
克劳斯在场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他的脸在球馆灯光下发绿，不是害怕的绿，是要吐了的绿。
当罗德曼第四次在他头顶抢下进攻篮板、第五次用屁股把他顶到了篮架后面的时候，克劳斯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绝望。
他扭头看向教练席。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三个字——换了吧。
戴维斯揉了揉太阳穴。
76人的内线储备，在面对公牛这种级别的对手时，薄得跟纸一样。
第三节的前六分钟。
公牛一波12比5的攻势。
比分被拉开到了62比74。
十二分差距。
费城球迷的呐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放弃，是焦虑。
那种眼看着差距越拉越大、却束手无策的焦虑。
戴维斯站了起来。
“暂停！”
哨声响起。
暂停期间，戴维斯做了一个换人。
帕特·克劳斯下场。
本·华莱士上场。
大本从板凳上站起来的时候，把热身外套一把扯掉，那件外套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精准地落在了他刚才坐的椅子上。
两百四十磅的肌肉在球馆灯光下闪着油光。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不服输。
邓枫跟他碰了一下拳。
然后邓枫转头看向艾弗森。
艾弗森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大眼瞪大眼。
谁的眼睛都不大。
邓枫伸出右拳。
艾弗森伸出右拳。
两只拳头碰在了一起。
邓枫的拳头比艾弗森的大了整整一圈。
有点搞笑。
大拳碰小拳。
但碰出来的声音很脆。
邓枫说了两个字。
“上吧。”
艾弗森点头。
暂停结束。76人进攻。
艾弗森在弧顶运球，连续的胯下变向，球在他两腿之间快速穿梭，节奏忽快忽慢，让对面的皮蓬头皮都在发麻。
艾弗森起速了。
左脚蹬地，整个人从弧顶朝着罚球线方向冲刺。
皮蓬横移挡住了突破路线。
艾弗森没有硬冲。
他在突破的路上瞟了一眼弱侧。
邓枫正在那边跑。
三分线外绕了一个弧线，把乔丹从禁区附近带到了三分线外，大本在内线跟着邓枫的节奏溜了出来，在弧顶设了一个掩护。
乔丹撞上了大本。
两百四十磅的掩护质量，让乔丹的跟防延迟了整整一秒。
邓枫从掩护后面绕了出来，刚到三分线外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艾弗森的传球飞了过来。
快，准，球到手里的位置刚好在投篮发力点的正前方。
邓枫接球。
他没有运球，没有假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双脚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74比65！
球进了！
邓枫落地，两只手的食指分别指向了艾弗森和大本。
我的分。
你俩的功劳。
球迷们重新燃了起来。
“邓——枫！”
“我们要逆转！我们要逆转！”
记分牌上的数字在变化。
十二分的差距被缩小到了九分。
火苗，还没灭。
公牛进攻。
皮蓬在弱侧接到传球之后做了一个空切，他的脚步在罚球线附近加速，准备绕过威瑟斯庞的身体空切篮下。
路线很清晰，速度很快，角度很刁钻。
皮蓬的空切能力在联盟是顶级的，他那近两米的臂展和出色的终结能力让他在篮下几乎不会失手。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因为大本在禁区里。
大本看到皮蓬空切过来，第一时间移动到了篮下的防守位置，两条粗胳膊张开，把篮筐前面的空间挡了大半。
皮蓬没有减速，他用一个小幅度的假动作晃了一下大本的重心，从他的右侧绕了过去。
球已经到了手里。
上篮。
球从右手送出去。
就在这一刻。
一道身影从弱侧杀了出来。
邓枫。
他放弃了对乔丹的盯防。
他在皮蓬接球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启动了，全速冲刺，从三分线外一路狂奔到篮下。
皮蓬晃过了大本之后，整个注意力都在篮筐上，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低估了——从侧面冲过来的那团红色鸡冠的速度。
球离开皮蓬的手指。
飞向篮筐。
然后。
啪！
一只手掌从侧面拍在了篮球的正面。
力度大得球直接改变了飞行方向，撞在了篮板上之后弹了出来。
盖帽！
邓枫把皮蓬的上篮给扇了！
皮蓬落地之后的表情是懵的，他回过头看着邓枫，脸上的困惑清清楚楚——这小子怎么追上来的？
他没来得及想太多。
因为大本已经拿到了篮板。
第二落点。
两百四十磅的大本在篮下跟罗德曼卡了两秒位，硬生生用屁股把罗德曼挤开了半步，球弹到了他的头顶，他单手就把球摘了下来。
然后甩。
一记全场长传，精准地甩向了前场。
76人快攻反击！
邓枫在盖帽之后第一时间就跑了。
他连庆祝都没有。转身就往前场冲。
那个速度，让球馆里的人都看呆了。
他刚刚全速冲刺去盖帽，落地之后没有任何缓冲就再次全速冲刺往前场跑，两次爆发之间的间隔不到一秒钟。
什么体能？
什么爆发力？
这还是个新秀？
艾弗森也在跑。
他接到了大本的长传，一条龙推进到了前场。
面前只有哈珀一个人回防。
艾弗森的眼睛扫了一圈。
左边。
——邓枫。
已经跑到了左侧三分线外。
身后空空荡荡。
乔丹呢？
乔丹在半场线附近。
他纠结了零点一秒。
要不要放弃盯防邓枫，去禁区补防？
零点一秒。
足够改变一切了。
乔丹的身体本能驱使他往禁区方向补了一步。
因为艾弗森的突破太犀利了，如果不回来补防，他一个人就能把公牛的篮筐捅穿。
但这一步，暴露了邓枫。
艾弗森在突入罚球线的瞬间，把球分了出去。
外线。
左侧三分线。
邓枫。
球到了。
接球。起跳。出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球从指尖飞出的瞬间，邓枫就知道这球进了。
手感告诉他的。
那种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全身的微妙震荡，恰到好处。
球在空中转了两圈半。
唰——
空心入网。
74比68！
六分差距！
整个瓦乔维亚中心球馆的穹顶都在震。
张卫平在转播间里一把推翻了面前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子他都顾不上擦。
“起枫了！起枫了！邓枫又进三分！快攻三分！这是他今天第三个三分球了！张指导我太激动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张指导”。
那是他自己。
他激动得用第三人称称呼了自己。
孙正平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张卫平咳嗽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牛的领先优势被缩小到了6分！邓枫的外线手感已经完全热了起来！”
球场上。
乔丹看着篮网还在晃动的篮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人能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读唇语的人能看出来那是一个“da”。
公牛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