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斯勒低位要球。
埃利从弧顶把球送进左侧腰位，德雷克斯勒接球的瞬间身体已经压了下去，两百一十磅的躯干挡在邓枫面前，背部肌肉绷出清晰的轮廓。
邓枫双手撑住，脚跟往地板上蹬了一下。
老滑翔机沉腰运了两下球，节奏不急不慢，左手护球，右肩微微往后靠了一下——试探。
邓枫没吃晃。
德雷克斯勒换了个方向，头往右偏，脚步却往左迈。
邓枫横移跟上，但慢了。
不是反应慢，是德雷克斯勒那一步加速比预判中凶猛得多，三十四岁的膝盖在这一刻被意志力灌满了燃料，蹬地的力道把地板踩得嘎吱响。
一步。
只需要一步。
邓枫的重心还在往左调整，德雷克斯勒已经从右侧切入了内线，拉特里夫从弱侧扑过来补位，双手举得老高。
德雷克斯勒没减速。
起跳。
离篮筐还有将近两米远，邓枫在身后追了两步，抬头看见那个三十四岁的身体舒展开来——双腿微屈，左臂伸展维持平衡，右手托球高举过头顶。
单手劈扣。
篮筐被砸得嗡嗡作响，篮板都跟着抖了两下。
康柏中心的观众全站了起来。
德雷克斯勒落地，转身。
食指戳着自己胸口的22号球衣，一下，两下，三下。
“看清楚了贼子！”
他冲着邓枫大喊，声音穿透了整座球馆。
“吾乃NBA五十大巨星——开拓者与火箭名宿——滑翔机德雷克斯勒是也！”
邓枫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怎么又拉仇恨了？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全过程，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啊——就因为投进那个中投之后脸上带了点郁闷？那是因为打铁的三分球能拿五倍加成，投进的中投只给正常值，搁谁谁不郁闷？
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其实是在心疼没打成的铁？这话说出去比不解释还离谱。
邓枫转身退防，跑了两步，忽然回头朝德雷克斯勒咧嘴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真心实意的笑。
五十大巨星在三十四岁的年纪还能飞成这样，值得一个笑脸。
还好乔丹没在看直播——否则那位看见别人在对手面前露出善意的笑容，非得冲过来教育他什么叫“杀手本能”不可。
76人进攻。
艾弗森运球过半场，右手体前变向晃开埃利半个身位，往弧顶带了两步。
邓枫从右侧底线启动，往三分线外绕。
德雷克斯勒跟得很紧。
防守端加足了马力，两只手臂张开，脚步碎而快，死死咬住邓枫的移动路线。
邓枫往底角跑了三步，急停，反向切回弧顶。
德雷克斯勒跟上了。
两个人在底线和侧翼来回拉锯了四个回合，球鞋在地板上吱吱响，贴身肉搏，你推我搡，没有一秒钟的喘息。
邓枫往左虚晃了一步。
德雷克斯勒的脚跟到了，但身体重心偏了。
就是这半拍。
邓枫变速，第一步慢第二步快，利用最后那半个身位的速度差从德雷克斯勒左侧甩了出去。
罚球线侧翼，急停。
三十四岁的双腿追不上二十岁的加速度。
德雷克斯勒被甩开的那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不服。
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
老了。
中投出手，球在空中转了两圈半，入网。
6比11。
德雷克斯勒站在罚球线外面，看着邓枫收回投篮的右手。
那张脸上还是一副郁闷的小模样，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又投进了，又是正常打铁值，五倍加成一分没捞着。
但德雷克斯勒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见一个新秀在自己面前得分之后，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嫌弃。
被说不如乔丹已经说了十几年了。从波特兰到休斯敦，从84年选秀到96年五十大评选，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你很好，但乔丹更好。
一辈子都过来了，还在乎这一场？
德雷克斯勒跑过邓枫身边，忽然停下脚步。
“喂，小鬼。”
邓枫抬头。
“教我读一遍你的中文名。”
“……邓枫。”
“Deng——Feng。”
德雷克斯勒学得有模有样，舌头卷了两下，点点头。
“很好。我喜欢你的笑容。”
“什么？”
“你刚才笑起来的样子。”德雷克斯勒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我小时候在休斯敦街头吃到的第一块甜瓜。甜的。”
邓枫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那个绰号太霸气了——The King？不适合你。”德雷克斯勒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我就叫你甜瓜了。”
甜瓜。
Melo。
那是安东尼的绰号。03届状元秀卡梅隆·安东尼的标志性代号，现在这位老将随手就给安在了自己头上。
真要连03届的东西都不放过？先抢了人家的选秀顺位，现在连绰号都要截胡？
邓枫张了张嘴想拒绝。
德雷克斯勒已经转身跑了。
火箭进攻。
滑翔机在高位接球，面框对着邓枫。
三十四岁的身体拉开架势，投篮动作舒展干净，右手托球左手护住，干拔跳投。
球在空中划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唰。
6比13。
德雷克斯勒落地，转身面对邓枫，竖起一根食指，比出一对一的手势。
“让我们继续吧——甜瓜。”
康柏中心嗡的一声炸了。
休斯敦球迷先是愣了好几秒，交头接耳，然后反应过来——滑翔机在向那个中国新秀发起单挑邀请。
央视直播间里张指导推了推眼镜，声调都拔高了半截：“德雷克斯勒这是看上邓枫了！五十大巨星亲自点名单挑，这面子给得也太足了！”
孙正平在旁边补了一句：“邓枫才打了不到两个月的NBA啊！”
邓枫站在三分线外，哭笑不得。
但转念一想——甜瓜这个绰号还真挺适合自己。
以后要是碰上克里斯·保罗，吊锤他的时候就师出有名了。别问，问就是五八年炮蜜。
76人队友们默契地拉开了空间。
艾弗森把球往右侧一带，给邓枫腾出了整个左侧半场。大本在禁区卡住奥拉朱旺的位置，拉特里夫退到弱侧底角。
这是对一位老将最大的尊重。
德雷克斯勒是五十大巨星，是火箭两连冠功臣。让邓枫与他一对一，是对这位正在老去的滑翔机最高的敬意。
邓枫品了品这个身份。
费城“小J博士”，“滑翔机接班人”。
还真挺合适。
艾弗森传球送到。
邓枫单手抓球，面对德雷克斯勒。
弱侧的大梦奥拉朱旺原本在散步，这时候也侧过了头，巴克利在低位停下了卡位的动作，两只眼睛盯着邓枫。
自己喜欢这小子，德雷克斯勒也喜欢这小子。
到底凭什么？
邓枫沉腰，背对篮筐，开始背打。
现场火箭球迷齐声为德雷克斯勒加油，声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带着九十年代两连冠时期的余温，滚烫。
第一下。
邓枫肩膀靠上去，德雷克斯勒扛住了，纹丝不动。
老滑翔机低头凑到邓枫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甜瓜，你的背打就这点程度？拿什么去打迈克尔·乔丹？”
邓枫的犟脾气被这句话拱了起来。
第二下。
加了三成力，腰胯发力，肩膀猛地往后凿。
德雷克斯勒退了半步。
转身空间有了。
速度，速度才是战胜老将最直接的武器。
邓枫前转身，右脚蹬地，身体旋转的速度把德雷克斯勒的防守撕开一条口子。
德雷克斯勒的手伸到了邓枫腰侧，但没有拽。
没下手。
三十四年的篮球生涯，他可以用犯规终结这次进攻。但他没有。
他想比比谁更快。
这个念头让他错过了最后阻止邓枫的机会。
邓枫突破到篮下。
迎面是整场都在养生的大梦奥拉朱旺。
两只手举得老高，长臂展开遮住了半个篮筐，禁区的主人不打算再让任何人轻松得分。
邓枫单手抓球，在空中拉杆。
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在空中扭了半圈，从大梦指尖下方擦过，贴着篮板落进篮筐。
刷——
张指导在解说席拍了一下桌子：“晃过德雷克斯勒，单挑大梦奥拉朱旺！今晚五佳球稳了！”
孙正平声调都劈了：“邓枫！邓枫！这个球太漂亮了！”
76人替补席上，肯尼·史密斯疯了一样挥舞毛巾，嗷嗷叫得比场上的人还兴奋，当年在休斯敦拿过两个冠军的男人，此刻站在客队板凳席上为一个中国新秀摇旗呐喊——多讽刺，又多合理。
巴克利靠在低位，盯着邓枫跑回半场的背影。
乔丹的判断没错。
这小子技术还嫩着呢，经验也差得远，但那股劲儿——确实够流氓。
德雷克斯勒站在罚球线，抬头看了大梦一眼。
那个眼神在问：老伙计，你真的打不动了吗？
大梦用一双沉静的眸子回了他。
不会了，这场比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的禁区轻易得分。
德雷克斯勒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跑。
跑到埃利身边的时候，他拽了拽埃利的球衣。
“可以把球给我吗？”
埃利一愣。
“我想和甜瓜一对一。”
埃利看了看德雷克斯勒的脸，点了头。
巴克利从低位踱过来，两百五十磅的身躯往前凑了凑，脑袋上顶着三个问号。
“谁是甜瓜？”
德雷克斯勒指了指正在退防的邓枫。
“你不觉得他笑起来很甜吗？”
巴克利歪着脑袋，眯着眼盯了邓枫三秒钟，实在无法理解德雷克斯勒的脑回路。
唉！算了，还是先比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