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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孙大疤的报复

    腊月二十三,小年。

    狍子屯的早晨,天冷得邪乎。窗户上的冰花厚得能刮下来一层,阳光照在上头,映出五颜六色的光。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落得白茫茫一片。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郭春海正蹲在院子里喂鹰,灰子站在架子上,啄着手里那块鲜兔肉,吃得正香。它那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双黑亮的眼睛时不时四下张望,警惕得很。

    “爸,今儿个还进山不?”郭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一边啃一边问。

    郭春海摇摇头:“不进了。今儿个小年,在家帮你妈收拾收拾。”

    郭安哦了一声,蹲在他旁边,看灰子吃肉。那鹰吃得快,几口就把一块肉吞进肚里,仰着脖子往下咽,喉结一鼓一鼓的。

    “爸,灰子一天能吃多少肉?”

    “三四两吧。冬天得多喂点,扛冻。”

    郭安点点头,又问:“那它能活多少年?”

    郭春海想了想:“养好了,二三十年没问题。比狗活得长。”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二愣子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喘着粗气说:“队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郭春海心里一紧,站起来:“什么事?”

    二愣子说:“二虎让人砍了!送医院了!还有大刘,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十几针!”

    郭春海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住二愣子的胳膊:“谁干的?说清楚!”

    二愣子喘了口气,说:“是孙大疤的人!今儿个早上,二虎和大刘去县城送货,回来的时候在城外被人堵住了。十几个人,拿着砍刀、钢管,二话不说就动手。二虎挡在前面,让人砍了好几刀,大刘护着他,胳膊上也挨了一刀。要不是过路的车多,那些人跑了,他俩就交代在那儿了!”

    郭春海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问:“二虎伤得怎么样?”

    二愣子说:“医生说没伤到要害,但得住院观察。大刘的胳膊缝了十几针,也得养一阵子。”

    郭春海没说话,站在那儿好一会儿。郭安在旁边看着父亲,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吓得不敢吭声。

    过了半天,郭春海才开口:“走,去医院。”

    县城医院里,二虎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身上缠满了绷带。他头上、肩膀上、胳膊上,到处是伤,最重的一刀在背上,砍得深,缝了二十多针。大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胳膊吊着绷带,脸色也不好看。

    看到郭春海进来,二虎挣扎着想坐起来。郭春海赶紧按住他:“别动,躺着。”

    二虎的眼泪下来了:“郭队长,我给您丢人了。”

    郭春海摇摇头:“丢什么人?是那帮王八蛋不是人。”

    大刘在旁边说:“郭队长,那帮人是故意的。他们认准了咱们的车,专门在城外等着。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就是孙大疤本人。”

    郭春海点点头,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二虎,说:“好好养伤。这事我来办。”

    二虎说:“郭队长,您别去找他们。他们人多,手里有家伙,您一个人……”

    郭春海摆摆手,打断他:“我有分寸。”

    从医院出来,郭春海去了派出所。他找到张所长,把孙大疤伤人的事说了。张所长听完,皱起眉头。

    “郭队长,这事我知道了。可孙大疤这人,滑得很。他手下那帮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抓不住现行。你报个案,我们立个案,慢慢查。”

    郭春海说:“张所长,我明白。可二虎和大刘躺在医院里,就这么算了?”

    张所长叹了口气:“郭队长,咱们都是明白人。孙大疤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没点靠山能混到现在?他那姐夫胡副局长虽然被抓了,可他还有别的关系。你让我抓人,得有证据。没有证据,抓了也得放。”

    郭春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了。乌娜吉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春海,二虎他们怎么样了?”

    郭春海说:“没大事,得养一阵子。”

    乌娜吉说:“那孙大疤那边……”

    郭春海没说话,进了屋。

    乌娜吉跟进去,看到他坐在炕沿上,一句话也不说。她知道他在想事,不敢打扰,悄悄去厨房热饭。

    郭安和郭小雪也看出父亲心情不好,老老实实吃饭,不敢闹腾。

    吃完饭,郭春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雪地白花花的。灰子站在架子上,偶尔扇扇翅膀,发出低沉的叫声。

    乌娜吉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春海,你打算怎么办?”

    郭春海说:“没想好。”

    乌娜吉说:“你可别冲动。那帮人不是好惹的。”

    郭春海说:“我知道。”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郭春海突然说:“娜吉,这几天你们别去县城了。店里让小芳看着,有事让她打电话。卡车也先停着,等这事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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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娜吉点点头。

    第二天,郭春海把金成哲、二愣子叫来,商量对策。

    金成哲说:“队长,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二虎和大刘不能白挨打。”

    二愣子说:“要不咱们也找人?屯里年轻劳力多,拉出去也能跟那帮人拼一场。”

    郭春海摇摇头:“拼?怎么拼?他们有刀,咱们有什么?棍子?真打起来,伤了谁都不好。”

    金成哲说:“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郭春海说:“不是忍。是等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地。雪很厚,把一切都盖住了。但他知道,雪下面有路,有脚印,有痕迹。只要找,就能找到。

    “二愣子,你去查查孙大疤的底。他住哪儿,平时在哪儿活动,跟谁来往。查清楚了,告诉我。”

    二愣子点点头:“行,我去查。”

    金成哲说:“队长,我也去吧。”

    郭春海说:“你留在屯子,看好合作社的事。卡车先别往外跑,等消息。”

    两人走了。郭春海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晚上,二愣子回来了。他跑了一天,冻得脸通红,进门就跺脚。

    “队长,查着了。”

    郭春海给他倒了杯热水:“说。”

    二愣子喝了口水,说:“孙大疤在县城东边有个窝,是个独门独院的房子。平时他就住那儿,身边常年跟着七八个人。他手下那帮人,平时分散着,有事就聚。县城有几个歌舞厅、游戏厅,是他罩着的,每个月收保护费。”

    郭春海点点头,又问:“他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二愣子说:“听说他放出话了,要让咱们合作社在县城做不成生意。还说……还说您要是敢报警,他就让您家人好看。”

    郭春海的脸色沉下来。

    二愣子说:“队长,这人太狂了。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郭春海没说话,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二愣子走了。郭春海一个人坐在那儿,想着二虎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想着孙大疤放出的那些话。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乌娜吉从里屋出来,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说:“春海,你可别做傻事。”

    郭春海说:“不做傻事。但也不能让他们白欺负。”

    第二天,郭春海去了医院。二虎的气色好了一些,看到郭春海来,又要挣扎着起来。

    郭春海按住他:“别动。好好养伤。”

    二虎说:“郭队长,您别去找他们。那帮人不是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郭春海说:“我知道。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管。”

    从医院出来,郭春海直接去了县城东边。他找到孙大疤那个独门独院的房子,远远地看了一眼。院墙很高,大门紧关着,门口蹲着两个年轻人,叼着烟,一看就不是好人。

    郭春海没靠近,转身走了。

    晚上,他把二愣子叫来,说:“明天开始,你带上几个人,轮流盯着那个院子。看看孙大疤什么时候出来,去哪儿,跟谁见面。记清楚了,告诉我。”

    二愣子说:“队长,您要干啥?”

    郭春海说:“先摸清他的底。知己知彼,才能打。”

    二愣子点点头,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二愣子带着人天天盯着那个院子。孙大疤的行踪渐渐清晰了——他每天早上八九点出门,去他罩着的那些歌舞厅、游戏厅转转,下午回来,晚上再出去,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边总是跟着三四个人,寸步不离。

    郭春海听完,心里有了谱。

    腊月二十八那天,郭春海突然去了县城。他一个人,没带任何人。他直接去了孙大疤那个院子。

    门口那两个年轻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谁啊?”

    郭春海说:“告诉孙大疤,郭春海来了。”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进去了,一个守着门。过了一会儿,进去的那个出来了,说:“进来吧。”

    郭春海进了院子。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拿着家伙,有的拿钢管,有的拿砍刀。孙大疤坐在正屋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看到郭春海,他笑了,笑得脸上那道疤跟着一抽一抽的。

    “哟,郭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个人来的?胆子不小啊。”

    郭春海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孙大疤,说:“孙大疤,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孙大疤说:“说。”

    郭春海说:“二虎和大刘的事,你干的吧?”

    孙大疤笑了:“是我干的,怎么着?他们挡我财路,我教训教训他们。你有意见?”

    郭春海说:“有意见。”

    孙大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肆无忌惮。

    笑完了,孙大疤站起来,走到郭春海跟前,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

    “郭春海,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在老子的地盘上,还敢这么说话?”

    郭春海没动,只是看着他。

    孙大疤说:“我告诉你,你们合作社在县城做生意,就得守我的规矩。每个月交五百块保护费,这事就算了。不交,你那两个兄弟就是例子。下一次,就不是砍几刀这么简单了。”

    郭春海说:“我要是不交呢?”

    孙大疤的脸沉下来。他一挥手,那七八个人围上来,把郭春海围在中间。钢管、砍刀对着他,只等孙大疤一声令下。

    孙大疤说:“不交?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郭春海看着他,突然笑了。他笑得很淡,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孙大疤,你信不信,你今天动了我,明天你就得进去。”

    孙大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郭春海说:“我身上带着录音机。从进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你承认了砍人的事,你威胁我交保护费,都录下来了。”

    孙大疤的脸色变了。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按了一下。孙大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我干的,怎么着?他们挡我财路,我教训教训他们……”

    孙大疤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他一把抓过录音机,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了个稀巴烂。

    “你他妈敢阴我!”

    郭春海说:“摔吧,摔了也没用。外面还有人,带着另一个录音机。我一个小时不出去,他就把录音送到公安局。”

    孙大疤愣住了。他看看郭春海,又看看院子外面,不知道该不该信。

    郭春海说:“孙大疤,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拼命的。我是来给你指条路。”

    孙大疤咬着牙说:“什么路?”

    郭春海说:“从今天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的人别再碰合作社的人,我也不把录音交出去。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怎么样?”

    孙大疤盯着他,看了半天。他脸上的那道疤跟着一起一伏的,像一条活虫子。

    “你他妈威胁我?”

    郭春海说:“不是威胁,是交易。你放我一马,我也放你一马。你非要拼,咱们就拼到底。看谁先死。”

    孙大疤没说话。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看着郭春海,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疤突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但确实笑了。

    “行,郭春海,你狠。今天放你走。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郭春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说:“对了,二虎和大刘的医药费,你得出。”

    孙大疤的脸又变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郭春海走了。

    出了院子,他快步穿过小巷,上了等在路边的三轮车。二愣子从车棚里探出头,脸都白了。

    “队长,您可出来了!吓死我了!”

    郭春海靠在车座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后背全是汗,棉袄都湿透了。

    “走,回去。”

    三轮车开动了,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有人把两千块钱送到医院,说是给二虎和大刘的医药费。

    二虎拿到那钱,愣住了。他问大刘:“谁送的?”

    大刘摇摇头:“不知道。护士说是个男的,戴着口罩,放下钱就走了。”

    二虎想了想,没再问。

    腊月三十那天,二虎和大刘出院了。郭春海去接他们,一路上,二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郭队长,那钱是不是您给的?”

    郭春海摇摇头:“不是。”

    二虎愣了:“那是谁?”

    郭春海看着窗外,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二虎没再问。

    他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