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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 林场新生活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已经是四月中旬了,老黑山的阴坡上还残留着斑斑点点的积雪,像一块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扔在山坡上。向阳的地方倒是化开了,黑土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一个深坑。达子香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憋着一股劲儿,等着哪天太阳一晒,哗地一下全炸开。

    林场家属区在狍子屯北边,靠着老黑山的山脚。说是家属区,其实就是三排红砖房,每排七八户人家,一家一间半,灶台连着炕,后头垒着个巴掌大的小院。房子是前年新盖的,墙皮还白着,窗户刷着蓝漆,在早春的阳光下亮闪闪的。房前屋后种着几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老孟场长说了,郭春海是狩猎队的队长,按规矩该分个好点的房子。所谓“好点的”,就是靠东头的那一间半,离水井近,灶台也宽敞,小院里还有棵樱桃树,虽然还没发芽,但枝干粗壮,一看就是好苗子。

    搬家那天,天还没亮,乌娜吉就起来了。

    她把被褥打成两个大包袱,锅碗瓢盆装进两只木箱,衣服塞进一个破帆布袋子。郭安帮着搬东西,一趟一趟地往门外抱,累得小脸通红。郭小雪抱着布娃娃坐在门槛上,还没睡醒,眼睛半睁半闭的。郭小海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嘴里还吐着泡泡。

    郭春海借了生产队的一辆牛车,铺上一层干草,把家当一样一样往上搬。老黄牛慢悠悠地嚼着草料,不紧不慢地甩着尾巴,赶跑了春天头一拨蚊子。

    “春海,你瞅瞅,这些东西是不是都齐了?”乌娜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样一样地核对。

    郭春海说:“差不离了。缺啥到了那边再置办。”

    牛车慢慢悠悠地往北走,郭安和郭小雪跟在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林场那边有学校不?”郭安问。

    “有。就在家属区边上,走路不用一袋烟的功夫。”

    “那边有小伙伴不?”

    “有。林场职工的孩子,多着呢。到了你就认识了。”

    路过靠山屯的时候,正好碰见周四癞子蹲在村口抽旱烟。这家伙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癞疤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看到郭春海一家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

    “哟,郭队长,搬家呢?听说你去了林场,当上队长了?了不得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凑过来,“以后有啥好事,可别忘了老乡啊。”

    郭春海没理他,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周四癞子在后面喊了几声,见没人搭理,骂骂咧咧地又蹲了回去。

    乌娜吉小声说:“这人,咋又冒出来了?不是跑外地去了吗?”

    郭春海说:“混不下去了,又回来了。这种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离他远点。”

    林场家属区到了。

    郭春海站在东头那间半房子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墙是新刷的,窗户是新安的,门是新做的,连门鼻子上的铁锈都没来得及生。他推开院门,小院里果然有棵樱桃树,枝丫上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就这了。”他说。

    乌娜吉从牛车上跳下来,抱着郭小海进了屋。屋里空空荡荡的,灶台连着炕,墙上还有没干透的白灰味儿。她转了一圈,打开窗户,让春风灌进来,把那股子灰味儿吹散。

    “得赶紧收拾,今晚就得住人了。”她说着,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郭春海把东西搬进来,郭安帮着扫地,郭小雪帮着擦窗户。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屋子收拾出了个模样。炕上铺了新褥子,灶台上摆好了锅碗瓢盆,墙上挂了几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的那张,是乌娜吉最喜欢的。

    中午,乌娜吉生着火,煮了一锅挂面,卧了三个荷包蛋。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稀里呼噜地吃着。挂面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妈,这个蛋给你。”郭安把荷包蛋夹到乌娜吉碗里。

    乌娜吉又夹回去:“你吃你吃,妈不饿。”

    郭春海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下午,郭春海去林场报到。林场的场部在家属区北边,隔着一片杨树林,走一会儿就到了。场部是一排青砖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兴安国营林场”几个大字,漆都掉了,模模糊糊的。

    老孟场长的办公室在场部最里头,门半开着。郭春海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老孟场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茶。看到郭春海,他笑了,放下缸子,站起来。

    “春海,来了?坐。”

    郭春海在椅子上坐下。老孟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手说自己不抽。老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春海,你来了我就放心了。狩猎队那帮小子,一个个都是毛头愣头青,没人管着不行。你好好带带他们。”

    郭春海说:“孟场长,您放心,我尽我所能。”

    老孟点点头,又说:“你的宿舍安排在东头那间半,你媳妇和孩子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有啥需要的,尽管说。林场虽然条件有限,但能帮忙的一定帮。”

    从场部出来,郭春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把场部的青砖房照得金灿灿的。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格外清晰,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头花斑巨兽趴在天地之间。

    他正准备往回走,迎面走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肉堆着,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眯缝里透着精明和算计。他看到郭春海,上下打量了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就是新来的郭队长?”

    郭春海点点头:“你是?”

    “贾仁义,林场后勤科长。”他伸出手来,“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找我。”

    郭春海跟他握了握手,感觉他的手又软又湿,像条死鱼。贾仁义说:“郭队长,你那个房子,本来是我侄子的。老孟一句话就给了你,我侄子只能住西头那间小的。你说这事......”

    他的话没说透,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郭春海没接话茬,只是淡淡地说:“贾科长,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饭。”

    贾仁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回到家,乌娜吉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酸菜炖粉条,加了点野猪肉,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郭安和郭小雪早就饿了,坐在炕上眼巴巴地看着锅。

    “爸,快点儿,我肚子都叫了!”郭安捂着肚子说。

    郭春海笑了,洗了手,坐到炕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酸菜炖肉,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暖融融的。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郭队长在家不?”

    郭春海放下碗,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挽了个髻,手里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粘豆包。

    “我是隔壁的孙大娘。”女人笑着说,“听说你们搬来了,送盆豆包尝尝。自家做的,别嫌弃。”

    郭春海忙接过来:“大娘,太客气了,快进屋坐坐。”

    孙大娘摆摆手:“不坐了,你们先吃饭。以后有啥事,尽管到隔壁找我。”她说着,又看了看屋里,“你媳妇真俊,两个孩子也好看。”

    乌娜吉从屋里出来,笑着跟孙大娘道谢。孙大娘走了,一家人又坐回炕上。

    郭安夹起一个粘豆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妈,这个好吃!比咱家做的好吃!”

    乌娜吉说:“那当然了,人家手巧。回头我问问她咋做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郭春海坐在院子里,点上一支烟——他平时不抽,但今天高兴,破例抽了一根。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屯子里看到的亮多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乌娜吉抱着郭小海出来,坐在他身边。郭小海已经醒了,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春海,想什么呢?”乌娜吉问。

    “想以后。”郭春海说,“林场这边,比合作社复杂。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得慢慢理。”

    乌娜吉说:“你慢慢理,不急。”

    郭春海掐灭了烟,站起来:“走吧,进屋。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刚出门,就看见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车上堆着一小堆煤块,乌黑的,在晨光下闪着光。一个年轻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笑着说:“郭队长,贾科长让我送点煤来,说怕你们不够烧。”

    郭春海看了看那堆煤,又看了看司机,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不是送煤,是来堵口的。昨天贾仁义那句“我侄子的房子”还在耳边,今天就送煤来了。这人,是个人物。

    “替我谢谢贾科长。”他说,声音不冷不热。

    司机走了。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煤,心里有了数。林场这地方,比他想的复杂。但他不怕。山里的路比这难走多了,他不也走过来了?

    第三天,周日,天气晴好。郭春海借了林场的马爬犁,带着一家子去县城买东西。乌娜吉列了个长长的单子——米、面、油、盐、酱、醋、茶,一样都不能少。郭安要了一支新铅笔,郭小雪要了一块花手绢。郭小海什么都不懂,趴在妈妈怀里,啃着自己的拳头。

    郭春海赶着爬犁,在雪泥里慢慢走着。路不好走,但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好。

    到了县城,供销社里挤满了人。郭春海负责排队,乌娜吉负责挑东西,郭安和郭小雪负责看郭小海。一家子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买完东西,又在街上吃了碗馄饨。郭安和郭小雪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干了。郭春海看着他们,心里直乐。

    回去的路上,乌娜吉突然问:“春海,你说那个贾仁义,是好人还是坏人?”

    郭春海想了想,说:“不好说。但有一条,他给咱送煤,不是心疼咱,是有别的打算。咱别占他便宜,也别让他占了便宜。”

    乌娜吉点点头,没再问。

    爬犁在雪泥里慢慢走着,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在林场,在砖房里,在老黑山脚下。

    踏踏实实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