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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秋收

    九月的狍子屯,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地里的庄稼都熟了,苞米、黄豆、谷子、土豆、地瓜,一样接一样地等着收。家家户户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家,中午在地头吃口干粮喝口水,连歇晌的工夫都没有。孩子们也放了秋假,帮着大人干活,小的在地里捡土豆、掰苞米,大的在场院上码垛、扬场。

    郭春海家的地不多,但也不少。苞米种了三亩,黄豆种了两亩,谷子种了一亩,土豆种了半亩,地瓜种了半亩。这些地都是林场分的,不算好地,但也凑合,只要侍弄好了,收成也不差。

    头天晚上,乌娜吉就把第二天的饭准备好了。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煮了一锅咸鸭蛋,切了一盘咸菜疙瘩,装在一个大篮子里,又灌了一大壶水。

    “明天得起早,把苞米掰完。”乌娜吉一边收拾一边说,“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苞米淋了雨就发霉,卖不上价。”

    郭春海说:“行,明天多去几个人。安儿和雪儿也去,能帮不少忙。”

    郭安正在写作业,听到这话,抬起头:“爸,我明天帮你掰苞米。”

    “行,但你得听指挥,别乱跑。”

    郭小雪也举手:“我也去!”

    “都去都去。”郭春海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乌娜吉把饭热了热,一家人简单吃了点,背着筐、提着袋子,往地里走。

    地离屯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三亩苞米地在山坡上,一片连着一片,苞米秆子一人多高,棒子结得密密实实的,有的一个秆上结两个棒子,鼓鼓囊囊的,把苞米皮都撑开了,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粒儿。

    郭春海站在地头,看着满地的苞米,心里满是欣慰。春天种的时候,他怕天旱,挑水浇了好几遍;夏天的时候,他怕生虫子,打了两遍药;秋天的时候,他怕野猪祸害,在地头搭了个窝棚,守了好几个晚上。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开始吧。”他说。

    一家人钻进苞米地里,开始掰苞米。

    郭春海掰得快,一手抓住苞米棒子,一手扯住苞米皮,一拧一拽,棒子就下来了。他把棒子扔进筐里,动作麻利,像机器一样。乌娜吉也掰得快,她手巧,掰下来的棒子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片皮。

    郭安掰得慢,他手小,力气也小,掰一个要费好大劲。有的棒子长得结实,拧半天拧不下来,急得满头大汗。

    “哥,你使点劲儿。”郭小雪在旁边说。

    “我使了!”郭安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终于掰下来了。他把棒子举起来,得意地喊:“看,掰下来了!”

    郭小雪笑了笑,继续掰自己的。

    郭小海在地头玩,乌娜吉在地上铺了一块布,把他放在上面,给他几个苞米棒子让他玩。他把棒子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啊啊”地喊着。

    掰了一个多时辰,筐里装满了苞米棒子。郭春海把筐扛到地头,倒进麻袋里,再回去接着掰。一筐一筐地往外扛,麻袋一袋一袋地装满,码在地头,像一堵金黄色的墙。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苞米地里不透风,闷热得很,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一会儿就干了。郭安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被苞米叶子划了一道道的红印子,又疼又痒。

    “爸,这叶子划人。”他一边掰一边说。

    “忍忍,回去洗洗就好了。”郭春海头都没抬。

    郭安咬着牙,继续掰。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亩苞米掰了一大半。郭春海直起腰,看了看天,说:“歇会儿,吃饭。”

    一家人坐到地头的树荫下,乌娜吉把篮子打开,拿出苞米面饼子、咸鸭蛋和咸菜疙瘩,一人分了一份。郭安饿坏了,抓起饼子就咬,又拿起一个咸鸭蛋,在石头上磕开,剥了皮,一口咬下去,蛋黄流油,香得很。

    “妈,这鸭蛋腌得好。”他说。

    “那是。腌了一个多月了,刚好能吃。”

    郭小雪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但也没少吃。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啃着一块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又开始干。

    下午的太阳更毒,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苞米地里又闷又热,像个蒸笼。郭安的手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但他忍着,没吭声。

    “安儿,手咋样了?”乌娜吉问。

    “没事。”郭安把手藏在背后。

    乌娜吉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心疼得直皱眉:“别掰了,去地头歇着。”

    “不用,我还能干。”郭安把手缩回去,继续掰。

    乌娜吉看着儿子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太阳偏西的时候,三亩苞米终于掰完了。地头堆了几十麻袋苞米棒子,金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郭春海数了数,一共四十二袋,少说也有三四千斤。

    “今年收成不错。”他说。

    乌娜吉笑了:“那是。也不看看谁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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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把苞米棒子一袋一袋地扛到牛车上,装了满满一车。郭春海赶着牛车,乌娜吉和孩子们跟在后面,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上碰到了大刘,他拉着满满一车苞米,从对面过来。

    “郭队长,你家收成咋样?”他问。

    “还行。你家呢?”

    “也不错。今年雨水好,庄稼都长得好。”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各自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乌娜吉顾不上休息,开始扒苞米皮。苞米皮不扒,捂在袋子里会发霉,得赶紧扒干净,晾起来。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小板凳,围着一堆苞米棒子,开始扒皮。郭春海扒得快,两手一掰,皮就下来了。乌娜吉扒得干净,一片叶子都不留。郭安扒得慢,但很认真,每一根都扒得干干净净。郭小雪扒了一会儿,手疼了,但没停下,换了个姿势继续扒。

    “雪儿,疼不?”乌娜吉问。

    “不疼。”郭小雪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乌娜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扒到半夜,苞米皮才扒完。院子里堆满了扒好的苞米棒子,金灿灿的,像一座金山。乌娜吉把苞米棒子装进网袋里,一袋一袋地挂起来,挂在屋檐下、树上、架子上,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苞米,在月光下闪着光。

    “明天还得晒,晒干了才能脱粒。”乌娜吉说。

    郭春海点点头,累得不想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忙着晒苞米、脱粒、扬场、装袋,忙得脚不沾地。苞米脱粒是个力气活,郭春海用手摇脱粒机,一棒一棒地脱,摇得胳膊都酸了。乌娜吉在旁边帮忙,把脱好的苞米粒装进麻袋里。

    黄豆也熟了。黄豆比苞米好收,用镰刀割倒,捆成捆,拉到场院上晒。晒干了,用连枷打,豆荚爆开,豆粒蹦出来,滚得满地都是。郭安和郭小雪拿着簸箕,在地上捡豆粒,捡了一筐又一筐。

    “妈,今年黄豆粒真大。”郭安捧着一把黄豆,给乌娜吉看。

    乌娜吉看了看,黄豆粒圆滚滚的,黄澄澄的,像一颗颗小金豆。

    “好豆。”她说,“能卖好价钱。”

    谷子也熟了。谷穗弯着腰,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啦响。郭春海用镰刀割谷子,一刀一把,一把一捆,动作麻利。乌娜吉在后面捆,把谷子捆成一个个小捆,码在地头。

    土豆和地瓜最后收。土豆用镐刨,一镐下去,土豆从土里滚出来,大大小小的,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拳头。郭安跟在后面捡,捡了一筐又一筐,手都磨破了。

    “爸,这土豆好大!”他举着一个大土豆,兴奋地喊。

    郭春海看了看,那个土豆足有一斤多重,圆溜溜的,皮是红褐色的,上面还有泥土。

    “这是大土豆,留种,明年种。”

    地瓜用犁翻,犁过去,地瓜从土里翻出来,一串一串的,有的一个秧上结五六个,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郭小雪蹲在地里,把地瓜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进筐里,脸上全是泥,但笑得很开心。

    “妈,地瓜好甜。”她掰开一个地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丝丝的。

    “生的别多吃,吃多了拉肚子。”乌娜吉说。

    郭小雪又咬了一口,舍不得扔。

    庄稼收完了,场院上堆满了苞米、黄豆、谷子、土豆、地瓜,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郭春海站在场院上,看着这些庄稼,心里满是成就感。

    “春海,今年收成好,能过个好年了。”乌娜吉走过来说。

    “嗯。”郭春海点点头,“能过个好年。”

    接下来的日子,乌娜吉忙着晒各种干菜。豆角干、茄子干、土豆干、葫芦条、角瓜条,一样晒一些,留着冬天吃。她把豆角摘干净,掐掉两头的尖,用线串起来,挂在院子里晒。茄子切成片,一片一片摆在苇席上晒。土豆切成片,在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晒。

    院子里晒满了干菜,绳子上挂着豆角,苇席上铺着茄子片、土豆片,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满院子都是干货的香味。

    郭安帮着翻晒,用小棍轻轻拨动干菜,让它们晒得均匀。郭小雪帮着收,太阳落山的时候,把干菜收进屋里,第二天再拿出来晒。

    “妈,晒这么多干菜,吃得完吗?”郭安问。

    “吃得完。冬天没啥菜吃,全靠这些。”

    郭安点点头,继续翻晒。

    秋天也是晒豆角干的最好时候。乌娜吉把豆角摘下来,掐掉两头的尖,用针线串起来,一串一串地挂在屋檐下。豆角在阳光下慢慢变干,颜色从绿色变成黄褐色,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

    “妈,这豆角干了还能吃?”郭小雪问。

    “能吃。冬天用温水泡开,炖肉吃,可香了。”

    郭小雪想象了一下冬天吃豆角干炖肉的样子,咽了咽口水。

    土豆干晒好了,乌娜吉把它们装进布袋里,码在仓房的架子上。茄子干也晒好了,也装进布袋里。葫芦条晒得最快,两天就干了,一卷一卷的,像弹簧一样。

    “妈,今年干菜晒得真多。”郭安看着满架子的布袋,说。

    “多。今年庄稼收成好,干菜也多。”

    郭春海从山里回来,看着满院子的干菜和满仓房的粮食,心里踏实得很。

    冬天快到了,但一家人不愁吃不愁喝,暖暖和和地过冬,啥都不怕。

    这就是日子。

    踏踏实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