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逢初一十五开仓翻晒一次。”
“若逢阴雨连绵、融雪返潮之时,仓内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
“防鼠的话,一是养猫,二是在仓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
“鼠从地面钻不进去,从梁上走的话,在梁柱上涂桐油。”
“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
堂下彻底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
方才还有人觉得荒唐。
一个九品的仓监丞,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粮袋的老头子,能有什么本事?
如今没有人再这么想了。
司徒砚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直视宋沛恩。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
“种子、农具、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内运抵全州八县。”
“酉州的车马、人力、驿路现状你都清楚。”
“你来告诉本官,怎么规划运送路线,用最少的人力和车马,做到最快的速度?”
这一道题比前两道都大。
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
需要对酉州全境的地理、道路、各县距离、车马脚力、物资重量有整体的把握,然后在脑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调度方案。
宋沛恩沉默了。
堂下有人偷偷摇了摇头。
这题太难了。
一个老仓监丞,怎么可能答得出。
宋沛恩开口了。
“大人,酉州八县,以州城为中心,分南北两路。”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甚至变得沉稳。
“南路四县,从州城出发,走官道南行。”
“渝安县最近,快马一日可达。”
“永清县其次,一日半;南陵县在山中,道路难行,须两日;博望县最远,需三日。”
“北路四县,走驿道北上。”
“平津县半日即到;乐安县一日;石门县在山里,和南陵一样难走,须两日;广安县最远,也是三日。”
他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若按常规做法,从州城向八县分别派遣车队,需要十六支车队,配备至少一百二十辆大车和四百馀匹牲口。”
“这个数目,州署目前拿不出来。”
赵昌平的眉头紧锁。
他知道宋沛恩说的是实情。
朱家被抄后,大量车马骡驴被缉查司充公带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
“所以不能分头送。”
“下官的想法是,分两路、各设三站。”
“南路第一站渝安县,第二站永清县,这两县的物资由州城直接发出,一支车队走到底。”
“到了永清县之后,车队卸下永清县的份额,空车折返。”
“永清县提前备好骡马,将南陵和博望两县的物资转运南去。”
“这样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车队。”
“北路同理。”
他顿了顿。
“这样算下来,州城只需要出两支车队,四十辆大车,一百五十匹牲口。”
“永清和乐安两县各出一支转运车队,每支十辆车、三十匹牲口。”
“总共六十辆车、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头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来。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宋沛恩站在那里,弯着的脊背不知在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浑浊的瞳仁里,亮着一点光。
司徒砚秋看着他。
堂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府。
一个六十岁的九品老吏。
司徒砚秋走上前一步。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仓庾曹署的大印。
铜制。
方寸见方。
印面上刻着酉州仓庾曹署六个篆字。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档房里。
赵昌平取名册时,一并取了出来。
司徒砚秋将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铜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于千钧。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体僵住了。
司徒砚秋将大印递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权知仓庾主事,署理曹务,先行使印,后续奏请吏部补授。”
宋沛恩的嘴唇张开了。
没有声音发出来。
“品级由从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给你签发全权手令,调拨人力、车马、物资,均由你一人裁断。”
大印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十年。
他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
他知道哪座仓的屋顶漏雨,哪座仓的地基裂了缝。
他知道哪条路春天会泥泞、哪条路冬天会积雪。
他知道每一笔粮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
三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
没有人在乎过他知道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他用双手接过了那枚铜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
司徒砚秋没有让他多跪。
“起来。”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着。
比方才站出来的时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那些原本恐惧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别的表情。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馀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他的目光扫过来。
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分量。
司徒砚秋将公文举起来。
“下一个。”
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刑曹。”
两个字落地。
堂下的空气骤然一紧。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这个位子比仓庾主事更重。
也更烫手。
朱家倒台之后,积压的刑案、悬案、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缉查司砍了脑袋。
留下来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
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要面对的不是粮袋和帐本。
是人命。
司徒砚秋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
“酉州刑曹事务,积压案件、州狱管理、县案复核......”
“谁,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