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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天下还有真情么?

    夜深了。

    李府西厢绣阁内,烛火将李清照独坐窗前的侧影投在粉壁上,勾勒出清瘦而倔强的轮廓。

    她执着一卷《花间集》,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中,月光洒在窗外树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自那夜书斋对谈后,她独坐了很久。

    不是赌气,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释然,释然后又生出些许荒谬的好笑。

    她悟了。

    自家师傅,在那些金石考据、经济钱粮、朝局谋划上,确是天纵之才,手段眼光皆非常人可及D

    可偏偏在男女情事上,怕是连汴京街头最寻常的浪荡子都不如。

    那些士大夫押伎蓄妾,至少是懂些风月、晓些情趣的。

    可师傅呢?李清照细细回想,发觉他待女子。待她,待吕倩蓉,乃至待那位白娘子,分明是一种近乎对待男子的态度。

    也不是将人当作玩物,而是————当作某种功能的承载。

    有用的,便倾囊相授;好看的,便直截了当求娶。

    在他眼中,男女之别似乎无关风月,只关“用途”。

    李清照是“有用”的,聪慧,好学,能传承他的学问,能助他行事。吕倩蓉是“好看又有用”的,容貌合他眼缘,家世能助他谋划。

    想通这一层,她忽然觉得心头那块郁结的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哭笑不得的泡沫。

    吕娘子往后————怕是要吃苦头了。”她望着窗外梅枝,轻声叹息。

    那位还沉浸在被“真心”打动的喜悦中的吕家小娘子,可知她未来的夫婿,内里竟是这般模样?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清照,歇下了么?”

    是父亲李格非的声音。

    李清照忙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杏子红寝衣,又披了件月白褙子,方去开门。

    门外,李格非披着一件靛青道袍,手里提着一盏绢纱灯笼。

    昏黄的光晕映着他花白的鬓发,还有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身后廊下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爹。”李清照侧身让父亲进来,问道:“这么晚了,您还未歇息?”

    李格非步入绣阁,将灯笼搁在窗边小几上。

    他环视女儿这间书房兼闺房。北墙立着整排书架,经史子集排列齐整;东窗下设一琴案,蕉叶琴上复着锦套:西侧案头堆着未写完的词稿,还有几卷东旭赠的甲骨拓本。处处透着主人的才情与心绪。

    “为父思前想后————”李格非在琴案旁的圈椅上坐下,声音低沉道:“你既要随你师傅南下江宁,有些话————还是该与你说个明白。”

    李清照在他对面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发凉:“是女几任性了。爹若不愿女儿去,女儿————”

    “非是不愿。”李格非摆摆手,打断她的话。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神色。

    “你这算得什么任性?你爹我————”他顿了顿,苦笑道:“你爹我都准备连络北地士子,要在京东路自组地方党社了。”

    李清照愕然抬头。

    她知道父亲自那夜与东旭深谈后,便似换了个人,精神矍铄,常有谋划。可未料竟到了这般地步。

    李格非看着她眼中的惊诧,摇了摇头,将话题转回:“为父今夜来,是想问问你————对吕家小娘子的事,心中可还————有些挂碍?”

    这话问得委婉,可李清照听懂了。

    她颊上微微一热,垂眸道:“师傅既已定亲,女儿————女儿自当恭贺。并无其他念头。”

    话虽如此,那微微颤斗的睫毛,却泄露了心事。

    李格非长叹一声。他如何看不出女儿那点隐藏的心思?

    若不是东旭野心太大,图谋太深,他这做父亲的,未必不愿成全。可那人眼中,何尝真有儿女情长?

    “为父不是来劝你留下。”李格非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解释道:“只是————想让你看清你师傅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你师傅才学过人,这不必说。可他的心————不在儿女私情上。便是娶吕家娘子,其中也必有别的计较。这类事,古往今来,并不鲜见。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看着是风月,实则多是算计。”

    李清照怔怔听着。

    她想起父亲曾劝师傅科举入仕,甚至暗示过他与自己————

    “爹。”她轻声问道:“您当时————是不是想过让师傅与我————”

    “想过。”李格非答得干脆,眼中掠过一丝遗撼:“我甚至劝过他,与其收你为徒,不若娶你为妻,以他的才学,加之我李王二家的门第,何愁前程?”

    “那他————”李清照喉头发干。

    “他根本没这心思。”李格非苦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奈的苍凉:“在他眼中,姻亲关系似乎并非多么牢靠的纽带。此人————对家族人伦、男女情爱,看得极淡。后来见你亦无此意,为父便罢了。”

    他看向女儿,自光里带着怜惜:“如今看来,倒是为父看走了眼。不是你没心思,是你这傻丫头,自己都没觉察那点心思。反倒是吕家小娘子,下手快得很。”

    李清照张了张嘴,想说“哪里是吕娘子下手快,分明是师傅主动求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在男女之事上,东旭是那种“看中了便直取”的人,全无迁回试探。所以看起来,倒象是吕倩蓉“得手”了。

    “吕大防与为父不同。”李格非继续道:“他在京兆蓝田根基深厚,在北地士林中颇有恩义,在蜀中亦有渊源。此人曾是沟通北地、蜀中的关键人物。他的孙女,天生便带着这份遗泽。”

    他凝视女儿,正色道:“东旭志在东南,却要控扼北方、链接蜀中。娶吕氏女,是强强联合。

    若非吕小娘子身有顽疾,这般好事,哪里轮得到他?”

    李清照听得心头震动。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师傅的婚事。

    “为父说这些,不是要你怨怼。”李格非语气温和下来,劝道:“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师傅是怎样的人。你不能因他才学卓绝,便对他的人品生出不切实际的想象。从前你不懂,也就罢了;经此一事,为父希望你————能真正从他身上学到些东西,莫要陷在无谓的情愫里。”

    “爹。”李清照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难道男女之间,不该先看情意,再看其他么?若事事算计,还有什么真情可言?”

    李格非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为父说句不中听的话。若只凭情意在一起,情意淡了、变了,人也就散了。可若彼此都有用处,即便生活中磕碰摩擦,也会多几分忍耐克制,关系反倒长久。”

    他顿了顿,又道:“换言之,若东旭真是看中吕氏背后的关系才求娶,于他而言,这恰恰是最稳固的婚姻。因为他永远不会让这桩婚事,坏了他的谋划。”

    李清照怔住了。

    这番话象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层关于“真情”的迷雾。

    “那————”她声音发涩:“世间男女,还剩几分真心?”

    李格非笑道:“真心?你师傅那样的人,不会为真心”牺牲自己的志向。他是能为心中大业,毫不尤豫舍却私情的人。”

    他看着女儿怔忡的模样,轻叹道:“听为父这么一说,倒显得你师傅是个凉薄之人了?”

    李清照喃喃道:“女儿只是————没想到这般复杂。”

    “为父是见你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心中不忍。”李格非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说道:“你记住。东旭此人,能让所有人,包括吕家小娘子在内,都看不透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因为哪怕是假的,他也能演一辈子,演到自己都信以为真。吕大防后继无人,临终前嘱咐子孙莫涉官场。可若东旭得了吕氏的遗泽————”

    话未尽,意已明。

    烛火“噼啪”一声,又爆了朵灯花。

    李清照坐在绣墩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父亲的话残酷,而是因为————那太象真的了。

    “你性子至情至性。”李格非走回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有些事,还是早些看透的好。此去江宁,好好学,好好看。你师傅那套学问,是真学问;他那套为人处世————也是真本事。”

    他提起灯笼,推门而出。

    廊下夜风涌入,吹得案头词稿沙沙作响。

    李清照独坐烛光中,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