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洞霄宫回到杭州城,已是两日后。蔡京独坐府衙书房,案头堆着新送来的邸报与各路公文。窗外梅雨暂歇,日头从云隙间探出,将庭中笆蕉叶照得油亮,可蔡京心中却无半分晴明。
他提起朱笔,在空白的奏疏纸上写下“臣京谨奏”四字,却迟迟未能落下第二行。
窗外传来街市隐约的喧嚣,流民聚集的坊市,饥民求食的哀告声,即便隔着重重院墙,仿佛任能断续传入耳中。
爱民?蔡京搁下笔,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蔡元长宦海沉浮三十馀载,何曾真正将“黎民”二字放在心上?
便是当年在汴京推行新法,丈田亩、均税赋,究其本心,也不过是为迎合上意博取政声罢了。
可如今不同了。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角落那丛被雨水打得零落的芍药。
贬谪杭州本是仕途挫折,可东旭那套“交通党”的说辞,却让他窥见了另一条路,一条扎根东南、以实控虚的路。
而要走上这条路,眼前这些“黎民”的生死温饱,便不再是无关紧要的背景,而是必须挪开的绊脚石,必须收揽的棋子。
“父亲。”蔡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杭州府几位属官求见,说是————流民聚于盐桥门外,已有三日,恐生变乱。”
蔡京转身,面上已恢复平素的从容:“请他们前厅等侯,我更衣便来。”
半炷香后,蔡京身着知州常服步入前厅。
三位身着青绿官袍的属官连忙起身行礼,为首的通判李彦面色凝重:“蔡公,盐桥门外已聚流民千馀,皆是从湖、秀诸州逃荒而来。近日米价又涨,这些人无钱购粮,已开始强讨强要。昨日有米铺被抢,虽未伤人,然此风不可长。”
蔡京在主位落座,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方缓缓道:“州仓存粮几何?”
“尚有米三万石,然此为常平仓储备,非旨不得轻动。”李彦答得谨慎。
“三万石————”蔡京沉吟道:“若施粥赈济,可支几日?”
三位属官交换眼色,另一人出列:“若按每人日给半升,仅够半月。且一旦开仓,恐四方流民闻风而至,届时————”
“届时如何?”蔡京抬眼。
那属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恐成无底之洞,耗尽仓廪,反酿大祸”
。
厅中一时沉寂。
良久,蔡京忽然笑了:“诸君所虑,俱是正理。然则————”他放下茶盏,声音转冷:“坐视饥民饿毙于城门,或酿民变冲击州衙,这罪责,谁来担?”
三人皆垂首不语。
“开仓。”蔡京起身,语气斩钉截铁道:“今日便开。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亦不可白给。传我令:盐桥门外设粥棚三处,凡青壮流民,日食粥一升,须以工抵偿,疏浚城内沟渠、修葺官道、清理运河淤塞,皆可。老弱妇孺,日给半升,不令其饿毙即可。
李彦一怔:“以工代赈?”
“正是。”蔡京捋须,颔首道:“既要他们活命,又不能养成惰性。更紧要者————”
他目光扫过三人,敛容正声道:“借此查点流民数目、籍贯、手艺。凡有木工、瓦工、织工等技者,另行造册,日后或有用处。”
属官们连声称善,以工代赈是老办法了,只是原本府官不敢担责罢了。现在蔡京下来主动做这些事情,他们也就敢按照正常程序来了。
待众人领命退去,蔡京独坐厅中,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以工代赈不过权宜之计,没有粮食进入终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次日,蔡京只带两名亲随,往城东铁血大旗门去。
穿过杭州最繁华的御街。
雨后初晴,街上行人如织,绸缎铺、珠宝行、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幌旗在微风里轻扬。可巷角檐下总蜷着些衣衫槛褛之人,与这繁华市井格格不入。
“停轿。”蔡京忽然吩咐。
轿帘掀开,他望见街对面一处气派非凡的门楼。
那是铁血大旗门杭州分号。
三重门楼高耸,黑漆大门着,门楣上悬一块乌木鎏金大匾,上书“铁血大旗门”五个擘窠大字,笔力沉雄竟有几分颜鲁公风骨。
更令人咋舌的是门内景象。
通过敞开的门洞,可见庭院深深,竟矗立着一座三层砖楼,飞檐斗拱,碧瓦朱甍,比杭州府衙的正堂还要巍峨几分。
院内车马辚辚,各式车辆排列整齐。
有装饰华美的厢车,窗棂雕花、帘幕锦绣;有车身阔大的货车,轮高轴粗,显是载重之用;更有几辆形制奇特的“木轨车”,一看便是给码头货运准备的。
蔡京下轿,步行至门前。门侧悬着一溜木牌,写着“通路司”、“车驾司”
、“货栈司”等名目。
一个穿着短褐的伙计正在指挥工人装卸货物,见蔡京气度不凡,忙上前行礼:“这位官人,可是要雇车?小店有各色车驾,南到明州,北至江宁,皆可送达。”
蔡京摆手,取出东旭所赠的铁门信物。一枚铁制令牌,上刻云纹,中间一个篆书“铁”字。那伙计一见,神色顿肃,躬身道:“贵客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蔡京心中暗惊。
这铁血大旗门岂止是车马行,分明是个小王国。东厢一排屋舍是帐房,算盘声噼啪不绝;西厢是工坊,传来锯木刨板之声;后院更传来马嘶声,显是有厩舍。
往来伙计、工匠、车夫不下百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最令他愕然的是,在二进院墙边,竟看见一块“杭州府衙修造处”的木牌。
引路的伙计见他注目,解释道:“去岁府衙大堂漏雨,是我家门承包修缮的。知州相公说我们手艺好,价钱公道,便将日后官修葺的活计都包给我们了。”
蔡京哑然。
他早知东旭以腐乳捆绑淮盐,渗透东南,却未料渗透至此等地步,甚至连官衙修造这等事都承揽了。
若再进一步,岂非要替知府升堂断案!?
行至第三进,终于来到一座独立的精舍前。
伙计叩门禀报,不多时,门开处走出一位中年汉子,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敦厚,目光却透着精明。
他一身深青绸袍,腰束革带,见蔡京手中的铁令牌,当即躬身长揖:“蔡公驾临,有失远迎。在下铁中棠,忝为杭州铁门掌柜。”
蔡京颔首入内。
“蔡公请坐。”铁中棠亲手沏茶,芽叶在盏中舒展如旗枪:“东家早有吩咐,说蔡公近日必至,命小人备好物事,恭候大驾。”
蔡京执盏,打量着眼前这位掌柜:“铁掌柜不必多礼。蔡某此来,确有所求。”
“可是为那些字画?”铁中棠会意,起身道:“蔡公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精舍后门,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院中无树,地面铺着青石板,四面皆是高墙,唯北面有一间石砌库房,铁门紧闭,门上挂着重锁。
铁中棠取钥匙开锁,推开沉重的铁门。屋内无窗,壁上悬着数盏琉璃灯,将室内照得通明。
蔡京踏入,不由怔住————
但见四壁皆设木架,架上整齐排列着一个个樟木画匣,匣上贴有标签,写着“董源《潇湘图》”、“巨然《层岩丛树图》”、“李成《晴峦萧寺图》”等字样。
正中长案上,更摊开着十馀卷手卷,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皆是本朝名家手笔。墨香混着樟木气味,在室中淡淡弥漫。
“这————”蔡京走近长案,指尖轻触一幅黄筌的《写生珍禽图》,绢色古雅,翎毛纤毫毕现,确是真迹无疑。
他惊讶道:“这些————皆是你们东家所藏?”
铁中棠恭声道:“东家自年前便着手搜罗三吴名家书画,命小人暗中收购,至今已得二百馀件。其中本朝初名家之作四十馀件,本朝名家百馀件,馀者亦是精品。”
他递上两本厚厚的册子,说道:“此乃详目,每件画作来历、价格、鉴藏印鉴皆记录在册。所有画作皆以特制药剂防蠹,定期视图,不敢有失。”
蔡京翻阅册目,心中波澜暗涌。
这些字画若论市价,恐难以计数。
东旭一个商贾,竟能不动声色聚敛如此珍品,其财力、手腕,远非常人可及。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铁中棠:“铁掌柜,这些画作,东家有何交代?”
铁中棠道:“东家只说,蔡公若有所需,尽可取用。”
蔡京默然。
“铁掌柜。”蔡京忽然问道:“你这名字,是你东家所取?”
铁中棠一怔,随即笑道:“正是。小人本名铁旷,父母早逝,在车行做学徒谋生。东家来杭,见小人做事勤勉,便赐名中棠”,说棠者,甘棠也,遗爱在民”。又喻忠”字,望小人忠心事主,忠厚待人。”
蔡京颔首:“东家待你不薄。”
“再生之恩,没齿难忘。”铁中棠正色道。
蔡京沉吟片刻,道:“这些画作,暂存此处。待我需用时,自会来取。在此之前,勿令外人知晓。”
“蔡公放心。”铁中棠道,“小人已伪作一批书画运往汴京,沿途张扬,如今杭州城皆知铁门购藏名画进献宫中。真品在此,反无人留意。”
蔡嘉闻言,不由多看了铁中棠一眼。
这掌柜看似敦厚,心思却缜密,难怪东旭委以重任。
正事谈毕,铁中棠忽道:“蔡公在杭州若有其他需打点处,铁门亦可效力。
本号除了车马运营,尚有行镖”之业,或可助公安稳。
“行镖?”蔡京挑眉。
“便是押运护卫。”铁中棠解释道:“铁门车驾往来东南诸路,货物贵重,难免有强人凯觎。故养有护车武师百馀人,分作数队,随车护卫。日久,便有商贾愿出资请我们一并护送其货,谓之行镖”。这些年下来,倒也结识些江湖人物,于沿途关隘、州县,皆有些门路。”
蔡京心中一动。
这不就是私设的护卫武装么?虽称“武师”,可若配齐刀弓,与厢兵何异?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道:“若有需要,自会相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