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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做商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分利!

    清晨,江宁城的街巷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一辆青幔厢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淅。驾车的是铁门的老把式,车帘低垂,内里坐着东旭与李清照。

    “师傅。”李清照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次苏醒的街市,问道:“昨日听你说小师娘在读书,她————可是有心向学?”

    东旭靠在厢壁闭目养神,闻言睁眼。

    “她是在读书。”他缓缓道:“读《尚书》。”

    李清照一怔。

    《尚书》?那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会去啃的典籍。

    “小师娘她————”她斟酌片刻,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困惑?”

    “困惑倒未必。”东旭望向窗外,雾中的江宁城影影绰绰:“她是见你能与我谈经论史,心生羡慕,也想学些真学问。”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她与你不同。你自幼得文叔公亲自教导,苏门学风开明,疑古辩经是常事。你小师娘呢?吕氏家风严谨,她跟着祖父流放南荒,书读的断断续续,礼守的战战兢兢。如今想要从头学起,谈何容易?”

    李清照默然。

    她想起那日在船上,吕倩蓉望向自己时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当时只觉是小女儿心思,如今听师傅这般说,方知其中深意。

    “那师傅————”她轻声道:“可要教她?”

    “教自然要教。”东旭转过头,正色道:“只是教法不同。你读书,是为明理、为治学、为经世。她读书,眼下更多是为求一份心安,一份能与你比肩的底气。

    这话说得直白,李清照脸上微微一热。

    “其实————”东旭忽然道:“我娶倩蓉为妻,本就有平衡南北之意。”

    李清照抬眼。

    “交通党若只在东南发展,难免沦为地方党派。”东旭的声音平静:“吕氏虽衰,可门生故旧多在北方。倩蓉入门,也给北方士绅一个信号。交通党,不是只要东南的地方党派。”

    他看向李清照:“你明白么?”

    李清照缓缓点头。

    她如何不明白?父亲李格非投身交通党,看中的不就是这份超越地域、超越党争的格局么?

    “那————”她迟疑道:“小师娘知道这些么?”

    “她不需要知道。”东旭摇头道:“她只需要知道,我是真心待她,吕氏的门楣我会帮着撑起来。至于其他的,那是我的事。”

    车厢内一时沉寂。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微微晃动。窗外雾气渐散,街市的人声渐渐喧闹起来。

    “师傅。”李清照忽然道:“你既想让她读书,又不想让她读书,心中可是矛盾?”

    东旭一怔,随即苦笑:“你看出来了?”

    “小师娘若不多读书,容易被人利用。可若读了书,有了自己的见解,难免会与师傅想法相左。”李清照缓缓道,“在家中是夫妻商议,可若在外,她的身份毕竟不同。是主母,是吕氏嫡女,一言一行,皆有人看着。”

    东旭深深看她一眼。

    “所以我才矛盾。”他叹道:“可思来想去,还是让她读罢。有不同的想法,一家人关起门来总能商量。若是真成了个不谙世事的————”

    他没说下去,可李清照懂了。

    若是吕倩蓉真成了只知相夫教子、全然不通世务的主母,那才真是害了她。

    “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厢车缓缓停在一座宅邸前。

    白墙黛瓦,门楼高耸,黑漆大门上悬着“李府”匾额。

    门房早已候着,见车停稳,连忙上前搭起踏脚凳。

    东旭先落车,转身扶了李清照一把。

    两人刚站稳,门内便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许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垂胸,步履沉稳,气度从容。

    正是江宁李氏家主,李惟清,字静之。

    “东家驾临,蓬毕生辉。”李惟清拱手笑道,目光在东旭身上一转,随即落在李清照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迅速化为得体的赞赏:“这位想必是东夫人?果然钟灵毓秀,与东家正是佳偶天成。”

    李清照脸上一红,正要开口解释,东旭已含笑拱手还礼:“李公误会了。此乃小徒清照,京中人士,随我南下长些见识。她父亲李格非,字文叔,与李公倒是本家。”

    李惟清一怔。

    徒弟?还是个女徒弟?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歉然笑道:“是李某眼拙了。原来是小李娘子。久闻汴京才女李清照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漂亮,既化解了尴尬,又抬举了李清照。

    李清照敛衽行礼:“李公过誉。清照年轻识浅,随师傅南下,正是要多多请教江南贤达。”

    三人寒喧入府。

    穿过影壁,便是前庭。庭中植着几株老梅,虽是夏日,枝叶却郁郁葱葱。西侧一汪池水,养着几尾锦鲤,池边立着太湖石,玲胧剔透。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却又比寻常士大夫宅邸多了几分商贾的务实。

    东厢一整排屋子门窗大开,隐约可见里头堆着的漆料、麻丝、桐油桶。

    客厅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悬着一幅名家山水,反正东旭分不清真假。厅中桌上摆着全套定窑白瓷茶具,茶汤已沏好,香气袅袅。

    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茶毕,李惟清执盏道:“东家此番南下,铁门在江宁的声势,李某是亲眼所见。木轨车、标准轴、货栈联运————桩桩件件,皆是开创之举。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东旭:“近日听闻,东家与俞家似有些————龃龉?”

    这话问得直白,正是绕弯子不如开门见山。

    东旭执盏轻抿,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入口回甘。

    “算不上龃龉。”他放下茶盏,平静道:“不过是木轨要过俞家的地,俞公有些顾虑罢了。东某此番登门,正是想请李公做个中人,大家坐下来,把事情说开。”

    李惟清心中了然。

    什么“中人”,分明是要拉他李家上船,一起对付俞家。

    他执盏不语,心中飞快盘算。

    铁门势大,东旭此人有手段、有背景,更可怕的是他做的事。木轨车若真成了,江宁的货流格局将彻底改变。到时俞家那些田亩地利,便要大打折扣。

    而李家呢?漆器、船料、胶脂————这些生意都与车船运输息息相关。

    若站队铁门,日后江宁货流畅通,李家自然水涨船高。

    可俞家毕竟是地头蛇,在江宁扎根百年,朝中门生故旧无数。真撕破脸,李家未必讨得了好。

    两不相帮看似稳妥,可若铁门真赢了,日后清算起来,李家这个墙头草怕也落不到好。

    难啊————

    “李公。”东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东某今日来,除了请李公做中人,还有一桩生意,想与李公商议。”

    李惟清抬眼:“东家请讲。”

    “江宁有秦淮河通长江,水运便利,可缺一个像真州那样的转运枢钮。”东旭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桌上缓缓展开,说道:“东某想在江宁码头以西,建一座转般仓”————不,也不是仓,是货栈联运总站”。”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车马从码头卸货,经木轨直入货栈分类、打包,再通过标准车辆发往各地。而李家的漆器、船料,可在此设专仓,铁门包销三成,其馀七成,李家可借铁门渠道,北销汴京,南贩苏杭。”

    李惟清盯着舆图,呼吸微促。

    这提议————太诱人了。

    李家这些年被苏湖的漆器压得喘不过气,不就是因为运输不便、成本高昂么?

    若真能在江宁建起这样一个枢钮,借铁门的车船网络————

    “东家。”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此事————牵涉甚广。俞家那边,恐怕不会坐视。”

    “所以需要李公相助。”东旭盯着李惟清的表情说道:“俞家的根基在田亩,可田亩之利,在于粮米。今岁北地遭灾,粮价必涨。东某愿以市价加一成,向俞家加息贷购十万石粮!条件是,俞家不再阻挠木轨过境。”

    李惟清怔住。

    借粮?

    这法子————倒是巧妙。

    俞家卖粮得利,面子上过得去,东旭得木轨畅通,实则赚得更多。而李家居中牵线,既得了人情,日后在货栈联运中也有一席之地。

    “东家此计甚妙。”李惟清缓缓道:“只是————俞公那边,未必肯信。”

    “所以需要李公去说。”东旭含笑道:“李公与俞公同为江宁乡贤,有些话,李公去说,比东某去说,管用得多。”

    李惟清默然。

    他执起茶盏,盏中茶汤已凉,映着他沉思的面容。

    良久,他放下茶盏。

    他正色道:“此事李某可去一试。但有三个条件,须说在前头。”

    “李公请讲。”

    “其一,借粮之事,价码须公道。俞家不是傻子,若觉吃亏,此事难成。”

    “自然。”

    “其二,货栈联运总站,李家要占两成干股。”

    东旭沉吟片刻:“一成五。铁门出地、出钱、出渠道,李家出料、出入、出关系。”

    李惟清盯着他,忽然笑了:“好,一成五便一成五。”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事若成,我李家若是在江宁有事,东家必须要保证互守相望。”

    这话说得重,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东旭看着他,良久。

    “只要李公不负我,铁门在江宁一日,李家便安泰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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