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茅屋内。
许阳凝神屏气,沉稳地迈着拳桩,一遍遍引动气血,纵贯于经脉之中。
正是六岳拳经的第一式——太岳横绝。
这道拳桩一旦大成,便如太岳横压而下,臂起绝岭伏脉,背峙阔崖雄岸。发劲间,拳意奔腾如山呼,收力时,气势巍峨成太岳。
乾阳上人在拳谱中曾言,昔日他以此拳硬挡下练气修士一击而不伤。
许阳三日来有空闲便偷偷练习,如今已有了几分模样,偶尔拳意迸发间,能看到双拳上泛起古朴铜色,那正是摸到炼体境第一重铜皮的征兆。
武夫修行,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外练便是指淬体一境,讲究铜皮、铁骨、蟒筋。每破一重,力增十倍,炼体大成,气势如虹,一跃百丈。便是以气势凌人,也足以叫敌人胆裂。
许阳收拳吐息,六岳拳经观山势为拳,拳势巍然险绝,招式简洁古朴,常人往往不得要领,但在他习来却有圆融自通之感,是以几日下来已有三分拳势。
“那乾阳上人在拳谱中说,习武之道虽不赖灵窍天机,但若能灵武双修,拓经伐髓,拔擢根骨,才可进步神速,不坠大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淬体之事,忽地脸色一变,惊道:
“死了!”
就在刚刚收拳之时,他心中那道与未四十一的联系竟然断掉了。
许阳一跃来到窗前,伏在窗边看着星月初升下的山谷,四合寂寥无声,一如往日。
他确知心中联系断开,是受种之人身死,心种归于沉寂的缘故。
“未四十一刚刚出谷,甚至押送之人都还没回来,他却先断了气。”
“是他们出了意外?”
“苍溪灵矿是仙宗所辖,谁有这个胆子杀人……”
“还是说是棒槌所为?可若只是杀一个矿奴,为何要做得如此麻烦……”
许阳皱眉细思,明明这苍溪灵矿每日都有人被炼了血肉。
他想起那些被炼了血肉之人,要么是欠债、要么是采挖灵原石不足,无一不是违反了命契之故。除此之外,似乎无一例随意伤杀性命事件。
“是了。矿中奴工俱是凡人,与门宗立了命契,随意生杀,会惹得门宗牵连因果。”
“只怕当真是被悄悄炼了血肉……”
许阳眼中冷意泛起,有了这一猜测,心中不解豁然明亮。
“这事自然要做得极为隐秘,脱离灵矿是矿奴唯一的念想,有这念想在,他们才能不惜性命地干活。”
“好一个十吊赎命契,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人赎回命契还活着,就是那留在葛庆身边的铁树。如今看来他就是专门立给矿奴看的,而那些选择赎命回家的,只怕都已被炼了血肉。”
看清了灵矿中的手段,许阳忽然觉得所谓赎命契就像是挂在拉磨驴子眼前的萝卜,望得见,却至死吃不到。
许阳在房中踱步。想到临别时未四十一和他说出本名时的和悦模样,心中不免慨然。
未四十一如今身死,也为他趟明了赎命契的路子根本行不通。
“苍溪灵矿,只怕进来的那一刻我等便已注定了死亡。也许那矿既是灵石,也是我们……”
许阳眉锁不展,如今莫说运走灵石,就是活着脱离灵矿,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能在矿中先按兵不动,伺机而发了。”
“更何况未四十一虽死,但我那心种却不是那么好拿的……”许阳眼神微眯,目光凝望着山谷之外的苍茫深山,沉默了下来。
……
谷口高峰之颠的阁楼殿宇内,灯火摇曳,隐隐有笑语传出。
铁树两人炼了血丸后,径直赶来阁楼。
“崔珏,你说日前发现灵石的那矿道内灵气并无变化?”
铁树身后黑衣少年点了点头。
“凡是产出过灵石的矿道,其中灵气一定会在短时间内骤然降低,或者异常暴增,这是修士共识,但前日那灵矿中却并没有半分变化。”
铁树双眼微眯。“若是这样…那亥三十六的灵石是何处得来的……”
他瞧了一眼不远处的阁楼,道:“等你我将血丹献与葛大人,便去探一探那亥三十六的秘密。”
崔珏在铁树身后,闻言一滞,他实在不愿去阁楼,全因惧怕葛庆侵犯。少年来此不久,葛庆采补之名,已是如雷贯耳,当下有些扭捏道:
“上禀之事,铁树大哥一人前去得好,小弟在此等候就是。”
铁树闻言眉头一挑,看到停下身子的少年,顿时明白了过来,他含笑拍了拍其肩膀,说道:
“崔珏兄弟,许是刚来不久,还不懂得那滋味的妙处。既是如此,那我便一人前去享福。”
铁树实则也不愿崔珏一同前往,这少年长得俊朗,今夜若是同去必然要分走他一杯羹。
言罢不再停留,阔步向阁楼走去。
他是葛庆最宠的面首,对此处熟悉异常,甚至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寸幽深角落。在阁楼内进进出出,向来肆无忌惮。
但葛庆此次走得仓促,铁树却并不知晓。
听着阁楼中欢歌笑语,他满以为葛庆得了新欢。星夜良月,和风如醉,铁树饥渴难耐,正打算借着献血丸之机,再行颠鸾倒凤之事。
当即含笑推门而入。
“美人……”
门未动,却有一道风自他耳边响起,接着灵气骤涌,嘭地一声,将他拍出一丈远,跪地吐血。
“何事。”楼上传出淡然语调。
铁树听到却悚然而惊,是宗内仙师!当日他曾远远望见过。
“以往仙师来此,不过半日便离去,怎么这次待了这么久,死肥婆也不知和我说一声!”
铁树慌不迭地磕头,连连叫道: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属下特来献上血丹!”
“卑贱东西,扰我清净。”帷幕之中一股灵力涌来,将铁树再次打翻在地。
铁树跪在地下身子打颤,道:
“今夜冲撞了仙师,小人罪该万死。”
铁树不断在地上磕着头,楼上帷幕一动不动,久久,忽有一道淡然声音传下
“血丹赏你了。”
“日后未经传唤,不得前来。”
铁树如蒙大赦,慌张地一边磕头一边后退道:
“谨遵仙师之命!”
远处崔珏瞧着慌张行来、面上血迹犹在的铁树,心惊那葛庆果然猛如虎也。当下吃惊道:
“铁树大哥这是……”
“哼!”铁树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崔珏。他拿出那枚血丹来,此次虽受了些小伤,但却得了此物,也算大有收获。
血丹对修士无用,却对淬体境武夫大有裨益,但平日由葛庆把持,难以轮到他身上,是以此时拿到手后,已然急不可耐地服了下去。
崔珏瞧着铁树得了赏赐,实力必然再进,心中也蠢蠢欲动,想起那蹊跷的灵石来,当即道:
“铁树大哥,此事既已妥当,你我二人便快去查一查那灵石之事吧!”
铁树缓缓睁开双眼,露出笑容。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