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一切如旧,似乎无人注意到自己那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
只是而今原本木木然的矿奴都展现出情绪化的一面,色欲熏心者有之,暴怒惊恐者亦有之。
红坊中的赌档娼窝照常营生,偶尔有矿奴输光了命钱,便被杨威安排人拉去葛庆的洞府,再不见出来。
那座笼罩整座山谷的大阵,如今已肉眼可见。半空中一道道半透明的符文时隐时现,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九窟十八洞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抽向护卫山巅。
谷中的灵气浓度因此更加浓郁,浓郁的有些妖异。
许阳走进红坊后街那方小院。
院中,李元祐正坐在石桌旁擦拭他那柄宝剑。
他依旧是那副愁苦模样,见许阳进来,目光一瞬发亮。许阳自打当日询问过乾元上人的消息后,如今终于肯过来与他见一面了。
“不知是否有什么消息……”李元祐当即迎了上去,刚要开口询问:
“崔兄弟……”
却被许阳摆手止住,只见许阳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李元祐疑惑,不过也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谷中可有什么变化?”许阳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李元祐一怔,摇了摇头:“一切如常。”
“御风子他们呢?”
“一直在山顶阁楼中淬炼大阵,很少现身。”
李元祐顿了顿,又道:
“不过那余元倒是常常下山来。”
许阳心中一动。
他此番来找李元祐,正是为了打听那三位练气修士的动向。
御风子闭关不出,怀化阴翳难测,唯有那余元——那位清秀如少年的练气初期修士,偶尔会在谷中落单。
“余元……”许阳指节轻轻敲击桌面,神色不露半分。
李元祐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
“崔兄弟,我观你气息渊深,境界想必是又有精进了?可是有什么进展?”
许阳心中那地底灵脉的秘密不能在谷中多说,此时听李元祐忍耐不住询问,也只是道:
“修炼月余,自有进展。而今实力有所长进,倒是要请李总领指教一番了。”
李元祐听出他话中内含之意,心中微动,脸上却露出笑意道:
“既是如此,自当与崔兄弟好好切磋一番。”
两人来到院中空地。
李元祐拔剑出鞘,那柄湛水剑上寒光流转,剑鞘上那枝丹桂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他周身灵力涌动,月华般清亮的光华自体内散出,小院中的温度都似降了几分。
许阳则拉开拳架,沉下身子,周身气息内敛如一潭深水。
“崔兄弟,小心了!”
李元祐低喝一声,身形前掠,湛水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而来。剑未至,那月华般的剑光已凝成数道冰晶,如箭矢般激射向许阳周身大穴。
许阳动了。
他脚下错步,身形如游龙般侧身避开那数道冰晶。
与此同时,他右臂坟起,拳意骤发!巍巍山岳般的拳势凭空而生,一拳轰出,竟不带任何花巧,直直砸向李元祐剑锋。
当!
金铁交击之声震得院中草木簌簌而落。
李元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湛水剑几乎脱手。
他瞳孔骤缩,急身后撤,然而许阳却如附骨之疽,欺身而上。
太岳横绝!
许阳的第二拳已然砸至。
这一拳拳意更加凝练,分明是血肉之躯,却给人以一种山岳倾倒、避无可避的错觉。
李元祐催动周身灵力,月华凝成一道光幕挡在身前。
轰!
光幕应声而碎。
李元祐连退七步,方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持剑的手,虎口已渗出血来,而许阳的拳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未破。
“淬体大成!灵武双修俱至胎息九层……”李元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之色,“崔兄弟,你这精进的速度……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此时李元祐愈发明白许阳在谷中又有所机遇,他双目中没有不敌后辈的黯然,倒是愈加期待他下一步的行动了。
许阳亦是面带笑意,道了声得罪。
他收拳而立,与李元祐刚刚这一对招,令他大致了解了寻常胎息九层与他之间的差距,心中默默盘算。
御风子是练气九层,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但余元和怀化都不过练气初期,至多练气四五层。若他将惊鹊剑的偷袭之利发挥到极致,有心算无心,胜算自是不小……
“只是还需一个万全之机。”许阳心想,“须得避开御风子与怀化的感知,在一处无人察觉之地,将余元控制住……”
许阳收了思绪,正打算与李元祐商议对付余元的细节,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却是桂圆自外面跑了回来。
小丫头三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一截,脸蛋上的两个肉坨坨仍旧红润,自从被许阳镇压下去欢喜觉,至今还未见其发作过。
“大哥哥!给你桂花糖。”桂圆仰着头,笑嘻嘻地拽住许阳的衣角。
许阳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道:
“新牙换好了?这下说话不漏风了吧!”
她仰着头,张大嘴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嘻嘻!两个月前就换好了。”
李元祐瞧着桂圆,脸上难得也收了收哀色,笑着道:
“也不知是不是喜觉苏醒过的原因。这几个月来,连身高也蹿了一大截。”
桂圆拿上下颌相互敲击两下,发出咔咔的声音。
“娘说我长得最快,就像是恨不得一个月走完两个月的时间。”
桂圆这句无心之语传来,许阳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桂圆换牙……他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这丫头刚开始掉第一颗门牙,说话漏风,把“桂花”念成“跪发”。
从掉第一颗牙到全口新牙换好,一个月?
这不可能。
孩童换牙,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桂圆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便将满口牙换得干干净净?
李元祐只当是喜觉苏醒过的影响,但许阳心中却生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除非——
一个月走完两个月的时间……
许阳霍然想起自己丹田中那孔灵窍。
他本以为那是灵窍本身有亏,修炼至胎息九层后承载到了极限,才出现不稳的迹象。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灵窍颤动,是因为它的寿命真的快要到头了呢?
他这灵窍可有半载寿数,本该还能支撑几个月。
还有昨夜那异常的星象,会不会就是大阵遮蔽了天象……
如果谷中流逝的时间,根本不止三个月呢?
许阳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崔兄弟,你怎么了?”李元祐见他脸色不对,出声问道。
许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李总领,不知那余元多久再来红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