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杨沂中瞬间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忽然,站在边上置身事外的赵瑗,却见到张婕妤对他不住的打眼色。
赵瑗心领神会,抬头看了赵构一眼,捧著那坛酒,直接举到杨沂中的面前。
“杨统制,自古以来,美酒赠勇士....”
“哈哈哈!”
闻言,赵构笑拍大腿,“错啦错啦!是宝剑赠烈士...哈哈,你这孩子记错了!”
张婕妤也在边上捂嘴,“官家,瑗儿虽然说错了,但心是好的!”
“嗯嗯!”赵构笑道,“你重新说,想点别的话,让杨爱卿心甘情愿把这酒接了!”
“呵呵!”
赵瑗也是尴尬笑笑,然后看着杨沂中,正色道,“昔日我大宋太祖皇帝征战四方,弓马开国之后,与大将问对时说过。今日我等富贵,当与诸君共享醇酒美人!”
“如今官家重整河山,赏您美酒,亦是此意!”
突然,坐着大笑的赵构,面容陡然一变。
而后看着赵瑗小小的身形不住的点头。
闻听此言,杨沂中的神色也瞬间激动起来。
话是小郎君说的,但话中的意思却是官家所认同的。也就是他杨沂中,在官家心中的地位,宛若太祖皇帝麾下的开国大将。
咚!
杨沂中魁梧的身躯跪下,双手将赐酒举过头顶,颤声道,“官家对臣之恩,臣万死难报...”
“谁让你万死!”
赵构叹息半声,“你也累了一天,回家去孝顺你的祖母吧。”说著,他又是长叹,“朕倒是羡慕你,能尽孝!不像朕,孤家寡人.....”
“官家!”
杨沂中顿时虎目含泪,“是臣等无能.....失了江山!”
“速去速去!”
赵构摆手,“江山丢了,怪朕,不怪尔等武人...哎!去吧,快回去歇著!”
“臣,送杨统制!”
赵瑗在旁,仔细的学着赵构的言行。
他是孩子,但却有着现代成年人的灵魂。前世在尔虞我诈的社会之上辛苦打拼,他焉能看不出来,赵构这份收买人心的小手腕?
于是,他恭敬的送杨沂中走到殿外。
“小郎君留步!”
杨沂中捧著酒坛,恭敬的开口,“回去陪官家吧!”
说著,他看了赵瑗一眼,一直以来都紧绷著的脸上忽然泛起几分笑意。
“您慢走!”
赵瑗站在原地,目送对方走远。而后目光转了一圈,在殿外几名无声肃立的侍卫身上一扫而过。
“官家,您试试这道花炊鹌子...”
殿内,张婕妤低声笑道,“可是御厨精心烧纸的呢!”
“没什么胃口...”
赵构摆手,正见赵瑗走了进来,“瑗哥儿,过来吃鹌鹑!”
一只烧制得色香味俱佳的鹌鹑,被放入面前的碗中。赵媛却没有直接动,而是看了又看。
“怎么?不喜欢?”赵构问道,“怎么不动筷子?”
“官家!”张婕妤在旁急道,“瑗哥儿应是以前没吃过鹌鹑!”
“臣..”
却见赵瑗抬头,看着赵构,“臣刚才送杨统制出去的时候,见殿外还有几名侍卫肃立在夜风之中,不知他们用饭没有!”
赵构坐直了身子,审视著赵瑗,“你的意思是,朕赏饭给他们?”
不知不觉之间,他换了自称。
“你是刚才见朕赏了杨统制美酒....”赵构顿了顿又道,“想着学朕?”
瞬间,赵瑗的后背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赵构不是那种威压满满让人心悸的帝王,但这种细声慢语直接道破人心,却也让人心生恐惧。
“臣不是!”
赵瑗抬头,“臣是....觉得,要是那几名侍卫见杨统制得了美酒,他们什么都没有,心里会不会难受!”说著,他低下头,“就像是..臣小时候,祖父给臣和臣堂兄弟表兄弟们好吃的,别人有臣没有,臣心里会偷偷难受...”
“啊?”
赵构一怔,而后突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还小时候,你现在才多大就你小时候,哈哈哈哈!”
赵构扶额大笑,欢畅至极。
“你呀你呀....真是个孩子呀!看着跟小大人似的,原来心里也小心眼的时候呀!”
大笑至此,赵构不住摇头,“嗯嗯,不患寡而患不均...有道理!”说著,他一指面前的鹌鹑,“你拿出去,赏给外边的侍卫!”
“那....臣留一只自己吃,其他的给那几位侍卫!”
“哈哈哈!”
闻言,赵构又是大笑,眼泪都快下来了,对张婕妤道,“你看看,这孩子...哈哈!”
“官家您许久都没这么高兴了!”
张婕妤在旁拍著巴掌,“瑗哥儿真是您的开心果!”
“去去去!”
赵构继续大笑,“去赏外边的武士!”
赵瑗端著那盘鹌鹑,走到殿外。
殿内皇帝的笑声早就传了出来,几名侍卫也听得半清半楚。
“官家说...”
赵瑗走到一名侍卫身边,“赏几位侍卫吃鹌鹑!”
话音落下,几名侍卫直接跪地,对着殿内的赵构无声叩首。
“拿着拿着....你们呀,托了瑗哥儿的福!”
赵构的声音传出,“传旨,即日起给中军侍卫增加肉食!”说著,他顿了顿,“朕的亲军,每人每月额外赏赐野鸡鹌鹑等物,拿回家去孝敬父母,给与妻儿!”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再道,“赏赐赵瑗生母张氏银五百两...她,生了个好孩子!朕很欢喜!”
夜,终于归于宁静。
“第一步,终于做到了!”
温暖的锦被之中,赵瑗看着门外摇曳的光影,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而后他闭上眼,心中再道,“大宋,我来了!”
大概是因为夏天到了,所以围绕着皇城那片绯红色的迎春花海,开始摇曳生姿起来。
像是多情的少女,终于挨过了漫长的冬季,可以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穿上早就藏好的,可以露出香肩,让人无限遐想的新衣。
但对于赵瑗来说,皇宫中的日子,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
因为他要读书,而且是在数名极其严厉的老师的监督下读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专门给赵瑗读书的地方,位于通往赵构所在的德寿宫的必经之路上。
学富五车的当朝左相赵鼎,站在赵瑗的面前,指著墙上悬挂著的由宋徽宗二十二岁时所书的,楷书千字文,一字一句的教著。
赵瑗看着手中的复刻本,“天地玄黄....”
忽的,他心念微动。
从外吹拂进来的春风,带来几片人影。
他抬头看去,目光瞬间定格。
正是同样身为南宋宰辅的秦桧,在宦官冯益的带领下,匆匆朝着德寿宫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还有一名身形高大须发皆白的,脚步极快,口中骂骂咧咧的老头。
“你看什么呢?”
陡然,一声大喝,吓得赵瑗身子一抖。
“郎君不读书,朝外张望什么?”赵鼎站在赵瑗面前,怒发冲冠。
“学士,学生知错了!”
赵瑗低着头,小心的起身。
“手伸出来!”赵鼎怒吼道。
赵瑗战战兢兢,不等他手掌伸开,就见一道残影闪过。
啪!
竹板,飞快剧烈在他手心一抽,疼的他一个趔趄。
“郎君深孚众望,读书岂能分心?”
赵鼎继续怒喝,“千字文,写十遍.......现在就写!”
德寿宫后,小而美的御花园中,有一个小湖。
高宗赵构坐在湖边,单手持着鱼竿,静静的等著鱼儿上钩。
“官家...”
杨沂中忽轻声上前,压低声音,“吕相公和赵相公来了!”说著,补充一句,“因为北伐之事,吕相公怒火中烧。刚才在外边若不是旁人拉着,只怕吕相公就要对赵相公,饱以老拳!”
“嗯?”
赵构的眉头猛的一皱,“朕....都躲到这儿了,吕相公还要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