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爷爷,对不住了!”
“我盗用了您的千古名句!”
“但此时此刻,除了您的满江红之外,我实在找不出任何,能够表达自己心绪的话语!”
赵瑗走的很慢,他的小手被赵士?还有赵令畤两双,大手攥得很紧。
台阶有些陡峭,两个老人紧紧的站在赵瑗的身侧,枯瘦的手臂既有力又稳重的托著,赵瑗那小小的身躯。
“孩子,你可知,老夫等为何要让官家立储吗?”
赵士?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之中似乎还带着刚才的激动。
但说话的方式,又不像是对一个孩子,而像是对一个成年人一般。
赵瑗没有故作迷茫,只是看着老人浑浊的双眸。
“不是大宋,不能没有皇帝!”
“是天下,不能没有君主!”
咯噔!
赵瑗的心中,陡然一震。
“这天下,不能亡于金人之手!”
赵士?的声音带着几分泪音,“我等从北方逃到了南方,半壁江山没了,两个皇帝数千宗室子弟,嫔妃女眷!”
“家中亲人,祖宗陵寝,包括山河百姓,都被金人抢走了!”
“所以....”
赵士?咬牙冷笑,“不死不休之仇!”
“老夫当年带孟太后,于乱军之中南渡,太后命老夫拥官家为帝!”
“为的,就是报此血海深仇!”
“要报仇,就要打仗!”
老人的目光之中,满是决绝,“要守住这半个天下,也要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
“当兵的死,当官的死..嘿嘿!”
赵士?忽然弯腰,在赵瑗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即便是官家,也可能会死。”
“大宋没了官家,一家社稷之亡!”
“天下没了君主,中国之毁!”
“老夫很老啦!”
“但老夫还有他们!”
说著,赵士?一指太庙外,肃立在空旷广场之中的文武百官,“只要还有一口气,哪怕大宋再死了官家,也会再拥立新的官家,号召天下军民,死战不降!”
“选你,一开始只是因为你..懂事!”
最后的台阶走完,赵瑗的身子,在两名老人的扶持下,稳稳当当当的落地。
“也是因为你知晓国仇家恨!”
“现在!”
赵士?蹲下身子,看着赵瑗的眼睛,“老夫等,更是看到了你...”说著,他颤抖的手指,点点赵瑗的心口,“一个孩子,竟有着和老夫等一样的,捍卫天下的决心!”
“郎君!”
赵令畤也蹲下,低声道,“以后的路不好走,但我们这些老骨头,会护着您!”
“我们会尽力,活得长一些!”
赵士?也道,“活到郎君长大,重整山河的那天!”
忽的,赵瑗的心,不知怎么就猛的酸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艰难的埋进了他的心房。
“现在,郎君自己走!”
两个老人同时放开了赵瑗的手,大声道,“稳稳当当,大步流星的走!”
唰!
就在赵瑗迈步的片刻,肃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分成两列,鞠躬行礼。
赵瑗不经意的抬头,脚步微顿。
赵士?等人抬头,顺着赵瑗的目光看去,人群之中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飞快的看了一眼赵瑗之后,马上低下头去。
“你!”
赵士?走过去,对着那人低声道,“生了个好孩子!”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赵瑗的亲生父亲,如今的翰林编修,宗正寺事赵子偁。
赵子偁嘴唇动动,看向赵瑗,似乎想说什么,可却没有开口。
“父亲!”
赵瑗却是一笑,“刚才儿子祭奠的时候,用了您的词!”
“原来是他写的!”
“怪不得!”
闻言,周围大臣等捋须,齐齐点头。
一个六岁的孩子,哪能写出那么气势磅礴,气吞山河的诗词来?
“啊?”
赵子偁一怔,但看着儿子的目光,他只能下意识的点头。
“这人...太胆怯了!”
赵鼎在旁暗中摇头,心中道,“将来只怕帮不上郎君的忙!”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远处,皇帝的銮驾之中,面色苍白的赵构,口中无声念著刚才赵瑗随口的祭文。
然后他顺着帘子的缝隙眺望出去,就见赵瑗正被无数大臣,众星捧月一般送了过来。
一抹轻笑,在他嘴角弥漫开来。
今日这场戏,超过了他的预期。
“今日这孩子无心的露脸,会让百官朝臣和天下人,乃至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
“对我....对大宋,心生同情!”
“如此,帝王之位,必然越发稳固!”
“朝廷上下,也必然与我一心!”
心中想着,他微微挑开车帘,对外低语一声。
赵瑗在前,两名宗室老郡王在后,即将走到自己的车驾前时。
忽然,中官冯益走到近前,大声道,“官家有旨,皇子赵瑗品性纯粹。加,保庆军节度使衔!”
冬至之后就是年!
绍兴三年的新年,因为一首由皇子赵瑗在太庙所念的词,变得格外的热烈。
无论是文人墨客,还是贩夫走卒,都将那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挂在嘴边。
许多人热泪盈眶,许多人拍案而起,许多人暗自垂泪,许多人面北痛哭!
而且据说,此词的真正作者,皇子赵瑗的生父赵子偁的家门槛,几乎被无数的学子读书人踏破。
没多少时日这首词就传遍了大江南北,远在前线的相公吕颐浩,前线将领岳飞。朝中的监察御史方庭实,大理寺卿李若朴等数名大臣,连连上奏。
希望官家早立储君,立建国公皇子赵瑗为太子。
岂料,联封奏疏石沉大海,赵构既不给回复,也没有明说因由,而是视而不见。
其实这一切,都和赵瑗无关。
他依旧生活在皇城之中,依旧每日读书习武,穿衣吃饭。
不止是与他无关,坊间的热闹与皇城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自祭了太庙之后,赵构就病了,病情时好时坏。太医说是忧劳心神气虚体弱需要静养。
而且赵构来张婕妤这边的次数,也比以前少了许多,如今多住在吴才人宫中。
宫中也有了些小道消息,说吴才人羡慕张婕妤这边有养子,所以不断的央求官家,再从宗室之中选择一男童入宫,由她来抚养。
砰...
宫外的爆竹声,传到了皇城中,惊起宫墙上慵懒的飞鸟。
鸟儿展翅高飞,带走了绍兴二年。
而忽然而来的一场雪,宣告著绍兴三年的来临。
“把那顶银鼠皮的帽子给瑗儿带上,外边下著雪呢!”
慈寿宫中,张婕妤..
不,年前的时候,赵构下旨晋升了张婕妤为婉仪。
张婉仪看了眼窗外纷纷的雪景,回身走到铜镜前站着的赵瑗身边,亲手整理着他身上,红色波纹缎子面内衬银貂皮的袍子。
双手轻轻放在赵瑗肩膀上,笑道,“要记得早去早回!”
赵瑗无声一笑,今日是他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家探望的日子。
“可不能见了亲娘,就忘了我!”
张婉仪说著,亲手从宫女的手中接过绶带等物,一一给赵瑗系好。
又仔细的把一块玉佩,挂在赵瑗的腰间。
“记得准时回来吃饭!”
张婉仪笑道,“官家那边的人来信儿说,晚上官家来!”
“姨娘放心!”
赵瑗点头,“孩儿必然在晚饭前回来!”
“呵!”
张婉仪一笑,起身把赵瑗搂在怀中,然后看向周围的奴婢们,话语之中带着几分严厉,“都好好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