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五月悄然而至。
春花来的其实比春早,待察觉到春风的时候,枝头已有了蓓蕾开始绽放。
而春日的暖阳又似乎格外喜欢春花,每天清晨,金色的阳光总会从枝头蓓蕾的缝隙之间洒落,在地上形成一朵朵金色的花影。
有了春花,有了暖阳,那更不能缺了少年。
“郎君,您慢些!”
通往资善堂的夹道之中,憨厚的韩亮背着重重的书箱,看着前方奔跑的赵瑗,开口喊道,“莫摔了!”
赵瑗的身形高了一大截,眉眼也长开了些。他不是那种俊美的男孩,但格外的耐看。眉宇之中,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爽朗与沉稳。
“亮哥,快些...”
赵瑗跑着头也不回,“马上迟到了,学士怕是准备好了戒尺!”
“哎...”
韩亮摇头,苦笑道,“小人怎么快呀!您是郎君您能跑,小人可不敢随意!”
“不管你了!”
赵瑗依旧头也不回,几步跑到资善堂前。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日复一日每天都在这等着他,做出一副严师模样的赵鼎却不在。
他有些纳闷的四处观望,目光一紧,却见赵鼎竟罕见的,佝偻著脊背呆坐在书房之中。
“学...学士!”
赵瑗上前几步,弯腰行礼。
赵鼎抬头,将脸上那种无声弥漫的悲凉收起,低声道,“郎君坐吧,从今日起,老夫教您晋书!”
说著,他翻开手中的古书,“晋....分东西两晋。
忽然,他咧嘴苦笑,“跟我大宋相似!”
“老师!”
赵瑗换个亲昵的称呼,走上前去,低声道,“您怎么了?”
“没...”
赵鼎看看赵瑗,双眼之中唰的一下蒙上一层水汽。
“老师?”赵瑗抓着赵鼎的手,“您到底怎么了?”
“金人派使节来了!”
赵鼎压低声音,“五月初,就会到临安!”
“金人?”
赵瑗疑惑,“他们来作甚?”
“自然是....”
赵鼎说著,垂下头,“说是来跟我大宋议和!”
这几个字很短,但仿佛却用尽了老学士满身的力气。这位往日严师模样的忠正老臣,此刻满脸唏嘘无奈,眼底深处,深藏愤慨。
议和?
与虎谋皮尔!
赵瑗转身,凝视身后德寿宫的方向。
他一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那位大宋的官家,他的养父会不明白吗?
“自去年开始,吕相亲赴浙东浙西整顿军务,前方将士枕戈待旦!”
赵鼎又道,“又有枢密院事张浚在川陕编练新军,经略川陕。我大宋,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可如今,金人打累了说要议和,官家就要议和!”
说著,他苦涩的摇头,口中喃喃道,“哪能这样?哪能....?”
“老师!”
赵瑗忍着心中酸涩,开口宽慰道,“或许您想多了,是金人要来议和,可能官家的意思是,先看看金人怎么说!”
“畜生,是不通人语的!”
赵鼎摇头,“说不通的...而且!”说到此处,他骤然鼻子一酸,“官家,我是了解的。金人要和,他自然......”
自然是求之不得,乐见其成!
赵鼎没说完的话,赵瑗在心中补足。
“好啦!不说这些!”
赵鼎擦拭眼睛,“老夫年老,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不能上阵杀敌,哎!”
说到此处,他看看赵瑗,“郎君回去坐下,咱们读晋书!”
赵瑗返身在书桌后坐下,打开桌上的书本。
刹那间,手上一顿。
桌上的书,竟然不是雕刻印刷的书本,而是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乃是他的老师赵鼎的亲笔字迹。
想来是怕赵瑗看不懂那些生涩的古籍,所以赵鼎亲自编写了带着标注的白话文教材。
赵瑗抬头,就见赵鼎半头银发格外的刺眼。
如此一本书,看似轻薄简单。
但却不知赵鼎熬了多少个长夜,在灯火之下一笔一划,再三斟酌而成。
“老夫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教郎君读书!”
赵鼎别过头,用力的擦拭着眼睛,“晋,分东西两晋....”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教我读书!”
“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好好读书!”
霎那间,一股莫名的悲愤还有无奈,在赵瑗的心中蔓延。
忽然,就听赵鼎大声问道,“郎君可知,为何晋室南渡之后,不但不能重整山河,反而.....丢了江山社稷?国破家亡?”
赵瑗起身,正色道,“其一,晋室偏安江南,毫无进取之心!”
“其二,晋室之权皆操于世家之手,而江南世家互相攻伐,皇权衰弱!”
“其三,对武将猜忌...”
“知道老夫为何教小郎君读晋书吗?”赵鼎又道。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大点声!”赵鼎突然大喊。
赵瑗停顿片刻,大声道,“我大宋亦是江山南渡,对前晋之事要引以为戒。军民当上下一心,稳我山河。我赵宋子孙,更不能如晋室一般,只知内斗,鱼肉百姓。”
“当知辱而后勇....”
“好,好一个知耻后勇!”
骤然,外边传来一声喝彩。
赵鼎与赵瑗同时抬头,前者直接愣在原地,后者满是疑惑。
视线之中,左侧是齐安郡王赵士?。右侧则是一名身穿紫袍,身材中等,器宇轩昂但又满面风霜,眉宇之间满是忧色的儒生。
“张?”
赵鼎向前几步,惊道,“德远?你怎么回京了?”
话音一落,赵瑗顿时心中大惊。
张德远,正是如今大宋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知枢密院事,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
其人乃是此时大宋,川陕第一人。奉旨掌握川陕两省,军政财人所有大权。
“赵相!”
张浚站在资善堂外,拱手行礼,面带惭色,“惭愧!下官,奉旨回京...”
“奉?”
顿时,赵鼎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声喊道,“官家罢了你的官?”
“不是罢,而是...”张浚摇头,“另有任用!”
“那就是罢官了!”
张鼎站在原地,瞬间好似老了许多一般。
“小郎君!”
张浚一笑,对着赵瑗拱手。
后者忙侧身,“见过张枢密!”
“不敢!”
张浚饶有兴致的看着赵瑗,“适才我进宫的一路,都在听老郡王说起您!”说著,他顿了顿,“如今观之,果然卓尔不群!”
赵瑗轻声开口,“您谬赞了!”
而后他走到赵鼎身边,搀扶著有些失魂落魄的老师,轻轻坐下。
“走吧,去面圣!”
赵士?在旁开口道,“也莫耽误了郎君读书!”
而后,就在他和张浚同时迈步之时,他又豁然停步,回头看向赵鼎。
“过几日,吕相,韩世忠,岳飞等人亦要回京!”
唰!
赵鼎猛的再次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嘴唇动了动,再次低下头去。
而赵瑗则是心中一颤,因为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岳飞!
“金人所谓的议和,无非是力竭之后,需要养精蓄锐的拖延之计!”
德寿宫,重华殿。
赵构端坐在宝座上,张浚立于面前,微微俯身。
话语不疾不徐,但掷地有声。
“乃财狼之道,官家不可信以为真!”
张浚抬头,“对于豺狼虎豹,唯有强弓劲弩取其性命,方能高枕无忧!”
赵构面无表情的听着,目光轻轻在旁边,垂手而立的秦桧身上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