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暗下去。
车里只剩仪表盘的蓝光。
他靠回座椅，闭了一下眼。
不是累。
是在脑子里过账。
六年前那笔海外并购，他上任后翻过一次。
当时只觉得价格偏高，但没有深追——那时候顾清源还没撕破脸，集团内部一片稳定压倒一切的论调。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稳定。
那是所有人都在替顾清源守秘密。
他睁开眼。
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收信人：周书语。
内容只有一行。
“六年前海外并购全部档案，你从头查。”
七点零三分。
集团档案科。
周书语看到短信时，刚把那份内部派系资料的副本锁进抽屉。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手指收紧。
她在林城市委市政府，在祁同伟身边担任副秘书长的时候。
翻阅档案是见过那笔并购走省级审批。
当时这材料是征询是走程序。
她记得很清楚，那份可行性报告报告封面是深蓝色。
厚度大约六十页。
她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那一页的财务预测模型里，有一项“品牌溢价补偿系数”。
系数是1.72。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
K是一家精密制造企业，不是消费品牌。精密制造的估值核心在设备产能和技术专利，品牌溢价系数通常不会超过1.2。
1.72，意味着凭空多出了将近四成的估值空间。
就这个事情，祁同伟开启了阳光审批的网站。
她没有再追问。
不是不敢。
是当时的她和祁同伟，主要目的是安抚好林城的稳定。
现在坐在档案科这张旧桌子前。
台灯光压在手背上。
周书语忽然觉得，下午的那一份文件，一直在等她翻回来。
她打开电脑。
档案系统的搜索栏里，敲入关键词——海外并购、K、可行性报告。
结果出来了。
三份文件。
第一份：并购框架协议（公开版）。
第二份：可行性报告（集团内部存档版）。
第三份：并购资金流向审批表。
周书语先打开第二份。
可行性报告。
封面是深蓝色。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她直接翻到第三十七页。
品牌溢价补偿系数。
1.35。
周书语的手停住了。
不是1.72。
是1.35。
她记得很清楚，她几年前看到的是1.72。
她不可能记错。
因为她专门用计算器验算过。1.72乘以基础估值，刚好能把总价撑到一点二亿欧元。
现在这份存档版是1.35。
按1.35算，总价只能到九千八百万欧元。
和对外报价之间，差了两千两百万。
有人改过这份报告。
改的人很聪明。
没有改结论。没有改总价。只改了中间的系数。
因为结论和总价是要上报京资委的，一旦改了，和京资委存档对不上。
但系数藏在第三十七页的一个表格里。
没有人会专门翻到那一页去核对。
除非——你三年前亲手翻过那一页。
周书语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往后翻。
第四十一页。
签字栏。
两个签名。
第一个：顾清源。
笔迹流畅。
第二个：时任集团总工程师，赵培德。
周书语盯着赵培德的签名。
有什么不对。
她把页面放大到百分之两百。
赵培德三个字的德字最后一笔，收笔方向是向右上挑。
她见过赵培德的字。
不止一次。
上午封存合同的时候，赵培德亲手签过验收单。
他写“德”字的最后一笔，永远是向左下收。
这是一种肌肉记忆。
写了几十年的人，不会突然改。
除非这个签名不是他本人签的。
周书语合上眼睛。
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两个漏洞。
系数被改。
签字被仿。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第四十四页。
附件目录。
按照正常的省级国企海外并购审批
一、京资委备案回执。
二、标的资产独立评估报告。
三、省委常委会审议纪要。
第一份，有。
第二份，有。
空白。
目录上写着“附件三：省委常委会审议纪要（另附）”。
但翻遍整个电子档案，没有附件三。
“另附”两个字，就像一扇关着的门。
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周书语的指甲掐进掌心。
省委常委会审议纪要不可能没有。
当年她亲手把档案拿回办公室，编号、入档、移交。
这份纪要存在过。
现在不见了。
要么被抽走。
要么从未进入汉东重工的档案系统。
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有人不想让这份纪要和可行性报告放在一起。
周书语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把所有发现整理成一页A4纸。
字迹很小。很密。
1. 可行性报告第37页
2. 第41页赵培德签名笔迹异常，德字收笔方向与本人习惯相反，疑似代签。
3. 附件三（省委常委会审议纪要）缺失。该纪要记录有价格质疑意见，缺失原因待查。
她把这页纸折好，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
封口。
在袋面写下四个字。
“海外并购。”
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
“签字笔迹不符。附件缺失。”
写完，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档案科的窗户正对着集团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上缠着一圈铁丝。
铁丝生了锈。
锈色发红。
像旧伤口。
七点四十一分。
祁同伟的办公室。
刘红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祁同伟站在窗边。
窗帘拉开一半。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铺成一片模糊的橙色。
他刚看完周书语发来的初步发现。
手机屏幕还亮着。
三条信息。
每一条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顾清源六年前精心搭建的那座牌坊上。
“品牌溢价系数被改。”
“签字疑似代签。”
“关键附件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