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明把问题说完，转头看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你分管工业经济和开发区整合，这一块是不是由你牵个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请示。
这是把球递到脚下。
踢出去，显得没担当。
接下来，马上就会陷进去。
祁同伟没有急着表态。
他翻了翻材料，问了一句：
“这个项目现在有没有完整台账？”
陈建明说：
“有，发改、工信、自然资源、财政、审计都有材料。”
祁同伟继续问：
“有没有一套统一口径？”
陈建明停了半秒。
“历史情况复杂，各部门掌握角度不一样。”
祁同伟点点头。
“那就是没有。”
这句话不重，却把问题点到桌面上。
陈建明看了他一眼。
赵立春仍旧没插话。
祁同伟把材料放下。
“我刚到省政府，对情况不熟，不适合在会上空谈。”
“但既然组织分工到了我这里，我不推。”
“开发区整合遗留事项，我接。”
“汉江新区智能装备产业园，也接。”
几位副省长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这答应得太干脆。
干脆到让人有些摸不准。
陈建明笑了一下。
“同伟同志有担当。”
祁同伟语气不高。
“担当不是口号。”
“我有三个请求。”
赵立春这才开口。
“你说。”
“第一，省政府办公厅牵头，三天内把涉及三十二个项目的原始批文、会议纪要、资金拨付、土地手续、审计意见全部汇总。”
“第二，任何单位不得再报二手材料，谁提供材料，谁签字负责。”
“第三，处置方案形成前，不搞内部放风，不搞饭桌协调，不搞口头承诺。”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稳了。
这三条，看起来是工作要求，实际是先封口，再封账，最后封人情。
祁同伟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不讲情面。
钱维民放下笔。
“会后我就通知财政这边全力配合。”
李立峰也说：
“涉及教科文卫的项目，我让厅里把原始件送过去。”
陈建明端着杯子，没有马上表态。
祁同伟看向他。
“陈省长，城建交通口子牵涉最多，可能要麻烦你支持。”
陈建明笑了笑。
“支持肯定支持。”
“只是同伟同志，历史项目牵涉干部多，有些同志已经调离，有些甚至退休，尺度要把握好。”
祁同伟点头。
“我明白。”
“我们查问题，不是翻旧账。”
“但旧账不清，新账就立不住。”
这话落地，周清远在旁听席上低头记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新人不争座次，不争分工，也不抢发言。
可一开口，就把规矩先钉在了桌上。
陈建明都有点后悔把烂摊子给推出来了，祁同伟是谁，那可是出了名的官场杀星。
要是那些材料扛不住，是会见血的。
赵立春看向众人。
“既然同伟同志愿意牵头，省政府就要给支持。”
“办公厅会后发通知，相关部门三天内报送原始材料。”
“谁拖，谁说明原因。”
这句话出来，事情就算定了。
会后，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上前寒暄。
“祁省长，晚上一起坐坐？几个厅里的同志也想向您汇报。”
祁同伟停下脚步。
“汇报放到办公室。”
“饭就不吃了。”
那人笑容卡了一下，又很快圆回来。
“也是，您刚上任，事情多。”
没走几步，又有人凑过来。
“祁省长，汉江新区那边情况复杂，地方同志想先给您介绍一下。”
“材料送来。”
“他们说当面讲更清楚。”
“当面也可以，在省政府会议室讲，办公厅做记录。”
对方这回没再坚持。
官场里很多事，怕的不是见面。
怕的是见面有记录。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暗了。
周清远抱着第一批材料进来，摞满半张桌子。
“祁省长，办公厅刚通知下去，几个厅局都说马上整理。”
“不过，有人私下提醒我，汉江新区那个产业园，最好先缓一缓。”
祁同伟翻开最上面一份立项报告。
“谁提醒的？”
周清远犹豫。
“发改委一个处长。”
“原话怎么说？”
“他说这个项目水深，过去谁沾谁麻烦。”
祁同伟看着报告里的投资测算。
“一百二十亿投资，四十亿到位，土地抵押三轮，配套道路修了一半，安置房未交付。”
“这不是水深。”
“这是账乱。”
周清远低声说：
“外面不少人觉得，您刚上任就接这个，容易被拖住。”
祁同伟拿起红笔，在报告封面写下四个字。
统一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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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觉得我会抢轻松活，立新官威。”
“我偏不抢。”
“他们觉得烂账能拖死人，我偏要先看烂账。”
“一个地方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却都装作没看见。”
周清远听得认真。
祁同伟继续翻材料。
“今晚不安排饭局。”
“把三十二个项目按债务、土地、环保、安置四类分开。”
“汉江新区单列。”
“再通知审计厅，三天后上午九点，派一个熟悉项目审计的副厅长过来。”
周清远忙点头。
“我马上办。”
晚上九点，省政府大楼大多数办公室已经熄灯。
祁同伟办公室还亮着。
桌上铺开了汉江新区产业园的图纸、合同、会议纪要和银行授信材料。
材料越看，线越清楚。
项目最初包装得很漂亮。
智能装备、高端制造、产城融合，哪个词都能上汇报。
可落到纸面，核心企业没有稳定订单，配套融资过度依赖土地增值，地方平台公司又层层担保。
这不是产业园。
这是用未来的钱，堆今天的面子。
周清远送来夜宵。
“祁省长，先吃点吧。”
祁同伟没有抬头。
“放那儿。”
周清远看了眼图纸。
“这个园区，当年宣传很大。”
“我还记得新闻标题，说要打造汉东新的增长极。”
祁同伟用笔点了点项目区中心位置。
“增长极没看到，风险源倒是很清楚。”
“这里为什么先修会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