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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省府夜谈:稳定,还是遮丑?

    另一边,京州郊外,一处私密会所。

    包间里灯光压得很低。

    刘宏清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份开发区整合试点的复印材料。

    纸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几处关键条款还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

    “刘总,祁同伟这套东西要是真铺开,林城那边好几个老项目,都得重新过账。”

    刘宏清没急着说话,只慢慢翻过一页。

    纸张擦过桌面,声音很轻。

    “他现在是副省长。”

    “手里还握着汉江新区的成绩单。”

    “硬碰硬,不划算。”

    中年男人脸色有些绷不住。

    “可他真要把基建验收、开发区债务、土地审批这几条线串起来,当年的旧账,真就藏不住了。”

    刘宏清终于放下材料,端起茶杯。

    “当年林城那笔账,他比谁都记得清。”

    他抬了抬眼。

    “反贪局那段经历,你以为他真能忘干净?”

    包间里一下静了。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

    刘宏清喝了口茶,眼底的冷意沉了下来。

    “别急。”

    “年轻干部最怕什么?”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怕被人捧。”

    “二怕事太顺。”

    “现在省里有人帮我们给他降温,那就看看,他这个稳字诀,能念多久。”

    中年男人忙问:“那新政这边,我们怎么动?”

    刘宏清把茶杯轻轻放回去。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从流程下手。”

    中年男人眼神一动。

    刘宏清继续道:“别碰他本人,先碰他下面执行的人和事。”

    “基层只要冒出一两个验收瑕疵,舆论的火就会反过来烧到他身上。”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问一句。”

    “祁同伟的新机制,到底管不管用?”

    官场里最狠的刀,往往不砍人。

    砍的是你赖以立身的那块牌子。

    不打你的脸。

    先砸你的招牌。

    深夜,祁同伟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

    开发区整合推进表。

    秘书九处的基建台账。

    还有今天省委协调会的会议纪要。

    周清远把刚泡好的热茶放到桌边,动作很轻。

    “祁省长,这么晚了,还看?”

    “看完这几处。”

    祁同伟拿起笔,在基建台账旁边写下四个字。

    抽核机制。

    周清远心头一跳。

    “现在就推?”

    祁同伟摇了摇头。

    “现在推,就是借题发挥。”

    “别人会说我借着问题反扑,顺手扩权。”

    他把笔尖停在纸上,声音不高。

    “先让办公厅按程序发函。”

    “审计、住建、发改,各自报自己的专业口径。”

    “等问题自己浮上来,我们再谈机制,就顺了。”

    周清远听懂了。

    可也正因为听懂了,心里更沉。

    “您这是准备长期顶着?”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改革碰的,从来不是文件。”

    “是人,是利益,是一整串早就习惯了的做法。”

    “有人不理解,正常。”

    “有人要试探,也正常。”

    “只要我们自己不急,不乱,不越线,他们就只能在规矩里出牌。”

    周清远站在桌边,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慢慢散了。

    他忽然明白,祁同伟今天在会上忍住的,不是脾气。

    是刀口。

    别人等他飘,等他急,等他拿成绩拍桌子。

    他偏偏不接。

    不吵,不抢,不亮刀,可每一步都落在程序里。

    不退,不顶,也不给别人递刀子。

    这比当场翻脸,更让对手难受。

    临近十点,办公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周清远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立刻沉下去。

    他捂住话筒,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

    “祁省长,赵省长办公室来电。”

    “临时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祁同伟从材料里抬起头。

    “现在?”

    周清远点头。

    “对,现在。”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周清远听完,缓缓放下听筒,脸色更凝重。

    “赵省长说,原定明天上午的新政细化工作汇报,先暂停。”

    “他要单独和您谈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把笔帽扣上。

    咔哒一声。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廊的灯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夜,省府大楼的风,比往常更冷。

    赵立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祁同伟进门时,秘书已经退到外间。

    会客桌边,只留下一杯热茶。

    赵立春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省府大院沉沉的夜色。

    “同伟啊,这么晚叫你过来,别有情绪。”

    声音听不出喜怒。

    祁同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语气平稳。

    “省长找我,随时待命。”

    赵立春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指了指沙发。

    “坐。”

    “今天不开会,也不说套话。”

    “咱们把话敞开聊。”

    祁同伟依言坐下。

    双手自然放在膝上,腰杆笔直,只摆出聆听的姿态。

    赵立春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

    “同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汉东的稳定,靠的不是你一个汉江新区。”

    “靠的是建筑、地产、物流这一整条吃饭的链子。”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

    “这条链子要是断了,几百万人的饭碗,全省的财政,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祁同伟点头。

    “这个基本盘,我清楚。”

    赵立春的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所以,有些行业里的老毛病,不能只看账本。”

    “更不能只讲程序。”

    他看着祁同伟,语气更重。

    “基建层层分包,资质挂靠,验收材料美化一下,这些水底下的事,不是今天才有。”

    “你真要把它当成一场运动来搞,掀个底朝天,多少工地要停?”

    “多少企业要出问题?”

    “下面的人怎么办?”

    赵立春顿了顿。

    “工程停了,工资发不出,老百姓可不听你讲什么改革大道理。”

    “他们只认结果。”

    祁同伟没有急着辩解。

    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的热气,一点点往上散。

    见他不接话,赵立春又补了一句。

    “汉江新区那一仗,你打得漂亮。”

    “但攻坚战,不能天天打。”

    “更不能全省一起打。”

    他身体微微前倾。

    “省政府要的是稳住大盘,不是天天把全省拖进战场里。”

    祁同伟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静。

    “省长,我完全理解稳定的重要性。”

    “但有些所谓的稳定,是把问题压下去了。”

    “代价,却让最底层的群众背了。”

    赵立春眼神一凝。

    “你说。”

    祁同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

    他没有摊开,只是握在手里。

    “林城,乡镇公路改扩建。”

    “验收报告完美无瑕,半年不到,路面沉降。”

    “最后校车被迫多绕七公里山路。”

    赵立春没说话。

    祁同伟继续道:“京州,水利配套项目。”

    “泵站资料齐全得能评优。”

    “结果汛期一来,电机烧了,三个村子连夜抢险。”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两个安置区。”

    “交房时,管网数据漂亮。”

    “群众入住后的第一个雨季,家里厕所就往外冒污水。”

    赵立春的眉头,慢慢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