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听到杜一鸣的回答,电话那头的刘闯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上班吗?”
杜一鸣没回答。
上班?
这他妈还上什么班?
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他是过够了!
他推开门,走出隔间,在洗手台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工装脏兮兮地贴在身上,领口那一圈被汗浸得发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是谁?
这是杜一鸣?
这是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看谁都不如我牛逼的杜一鸣吗?
“一鸣?”刘闯在电话里喊。
“闯子!”杜一鸣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先挂了,回头再打给你。”
“诶?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厕所。
走廊里很安静,尽头是车间的大门,门半开着,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头喘不上气的兽。
他走过去,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混著塑料味、汗味、机油味。
流水线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埋头干活,老周的手指机械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老马站在流水线中段,正叉著腰训一个动作慢了的年轻人。
年轻人低着头,一声不吭,但背在身后的手却是拳头都捏紧了。
杜一鸣走过去。
老马余光瞥见他,转过头来,眉头皱着,“上个厕所上这么久?赶紧回去——”
杜一鸣没理他。
他站在原地,把身上那件汗臭的工装上衣扯开,扣子崩了一颗,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他把衣服从身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抬手——
砸在老马脸上。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流水线的嗡鸣还在,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震惊的,有茫然的,有不知所措的。
老周手里的零件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老马被衣服糊了一脸,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肉抖了抖,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他妈——”
“你踏马,姓马的,你踏马的,劳资告诉你,从今天起,劳资不干了!”
杜一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老马,脸上没有怯懦,没有讨好,甚至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你——”老马指着他的手在发抖,“你他妈反了你了?你信不信我——”
“信你啥?”杜一鸣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扣我工资?随便!反正劳资不伺候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么。
“这破地方,这破流水线,这破日子,劳资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他说完,转身往车间外走。
背后传来老马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你他妈站住!你走了就别想拿到这个月的工资!”
杜一鸣没停。
他走过流水线,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友,走过老周身边的时候,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出车间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背后车间里传来老马摔东西的声音和骂骂咧咧的叫嚷,但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股塑料味、汗味、机油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刚才好闻多了。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刘闯发的消息:
“一鸣,你没事吧?刚才咋突然挂了?”
杜一鸣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低着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有点用力——
“闯子,我明天到云城!”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但他没觉得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只剩一件白色的背心,领口松垮垮的,肩膀上破了个洞。
工装裤皱巴巴的,鞋面上全是灰。
他不在乎。
他迈开步子,往厂门口走。
门卫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有人穿着背心从车间里走出来的,眼神有点奇怪。
杜一鸣冲他笑了一下,笑得老头一愣一愣的。
出了厂门,拐进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各种小店,沙县小吃、兰州拉面、手机贴膜、十元快剪,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他走进宿舍楼,爬上三楼,推开那扇合页有点松的门。
六张床,三上三下,被褥卷得乱七八糟,空气里一股霉味。
他的铺位在下铺,床单洗得发白,枕头上有个烟头烫出来的洞——
是上铺那哥们晚上坐他床上抽烟不小心烫的。
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旧书包,拉链有点卡,拽了两下才拉开。
把床上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了两年的钱包——
里头有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几百块现金。
前几个月发的工资他大半都寄回家里去了,只留了一些作为伙食费!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宿舍。
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下铺,靠窗,晚上能看见一小片天。
刚来的时候他挺喜欢这个位置的,后来发现那片天太小了,怎么看都看不远。
就像他的世界!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被困在这个逼仄的世界里。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阳光还是那么烈。
他把旧书包甩到肩上,大步往巷子外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刘闯回了消息——
“真的?!那我去车站接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杜一鸣笑了笑,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揣回去,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树,树荫底下坐着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著一辆白色的冰棍车,车上的喇叭有气无力地喊著“老冰棍、绿豆冰棍”。
杜一鸣走过去,买了一根老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甜的,凉的,硬邦邦的,硌牙。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根冰棍。
他一边吃一边走,走到公交站台,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站在站牌底下等车。
阳光把站台的铁皮棚子晒得发烫,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厂区大门,那扇他每天早晚都要经过的门,今天看起来格外小。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两块钱,坐到靠窗的位置。
车开了,厂区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拐个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杜一鸣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背心吹得鼓起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著那根老冰棍留下的甜味。
云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