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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黄雀在后

    亭长望着前面边抽泣边赶路的墨鸢,不禁暗自窃喜。

    又是一个无根无萍的妇人,看来今夜合该他发财。

    若真有亲眷,反倒要多费一番手脚。

    他已从里典那里探听到,这女子的夫婿和哥哥就是两个愣头青,自不量力去挑战巨蟒,此时估摸着已经死了,倒省了他一番布置。

    只是可惜自己下山之后才得知,之前小心攒下的不少毒蛇,都不知道被那两个愣头青赶到哪去了,之后若是再要行事,还得再收拢一些。

    “那便好。”

    “为何?”

    “只是感慨娘子时运不济,一时胡言乱语罢了。”

    身后,墨鸢的哭声陡然拔高,她倚着一棵老竹,用手中的树枝指着黢黑的天空:

    “老天爷!你不开眼啊!我那苦命的兄长,憨厚的夫君,你们死得好惨啊!留下我这孤苦伶仃的人,往后可怎么活啊!”

    凄厉的哭嚎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亭卒眼里闪过一丝愠怒,他刚想上前,却被亭长一把拉住。

    一名亭卒脸上戾气一闪,刚要上前呵斥,被亭长用眼神严厉制止。

    “让她哭,”他压低声音,“总好过要咱们背着走。”

    话音未落,他忽然愣住,有些疑惑地望向头顶。

    方才,他似乎瞥见一抹短兵的寒光闪过?

    “上官...?”墨鸢放下袖子,露出红肿的眼睛,歉然道,

    “妾身一时悲恸,失了体统,只想早日见到...见到亲人,我们快些走吧。”

    “上官...?”

    亭长甩甩头,将那一丝怪异归咎于月光通过竹叶的错觉。

    他暗骂自己还真是多疑,怎么会有兵刃?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紧了紧微凉的复衣,吐出一口白气。

    “走吧,办完正事,也好为娘子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妾身...多谢上吏。”墨鸢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

    几人沉默前行,翻过一道山梁,身后的村庄已彻底被重峦叠嶂吞没。夜风穿过林隙,饶是盛夏,仍然带来一股股寒意与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上官?”墨鸢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又怎么了?”亭长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还有多远?”

    “快了,就在前面。”

    他心不在焉地答着,脚下湿滑的苔藓让他有些烦躁,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萦绕心头。

    “娘子可曾识字?或会驾车否?”他试图用问话驱散这不适感。

    “不曾识字,但家父曾教过妾身如何驾车。”

    “甚好。”亭长心中拨起了算盘。

    盗卖寻常女奴不过值一两千钱,但若通晓驾车,便能够轻松卖到正价的三四千钱,几乎能够赶上卖个汉子的官价了。

    至于容貌...着实不能夸奖,脸上的瘊子占了半张脸,剩下的部分也黑黢黢的,只可惜了这身段,若是容貌稍佳,卖与大户为妾,价格还能翻上几番。

    只需毒哑了舌头,便自无烦恼。

    “只可惜娘子容貌...寻常了些,不然倒有一条更好的出路。”他下意识将心中所想喃喃道出。

    “什么?”墨鸢追问。

    “无事,”亭长立刻警觉,岔开话题,“快到了。”

    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四周愈发僻静幽深。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嘈杂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湿叶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上官...妾身、妾身实在走不动了...”墨鸢带着哭腔,脚步虚浮,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前面,转过那个弯便是。”亭长微微侧头,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又一道银芒在树梢闪过。

    该死的,这究竟是啥?

    好在手下的两名亭卒会意,一左一右,隐隐夹住了这女子,封住了她向后逃跑的路线。脸上的浪笑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逼近猎物时的冷酷和警剔。

    墨鸢不语,只是慢慢跟在亭卒身后。

    最终,三人将墨鸢带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到了。”亭长停步转身,脸上所有伪装的悲泯如同冰雪消融,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冷酷,“娘子,此处,便是我为你寻的好去处。”

    墨鸢环视四周,脸上又滑过两滴泪:“上官...这是何意?我夫君和兄长的...尸身呢?”

    “尸身?”一名亭卒嗤笑着抖开绳索,“他们自寻死路,喂了蛇,与我等何干?难不成还要替他们收尸?”

    另一名亭卒搓着手,淫邪的目光在墨鸢身上逡巡:“大哥,这娘们虽然脸不行,但这身段...不如我们先...”

    “混帐东西!”亭长厉声喝骂,可看向墨鸢的眼神同样淫邪,“办正完事,爱去女闾待多久都行!”

    “娘子,休要怨我等。要怪,就怪你命该如此。放心,我会将你卖去个好人家,总强过暴尸荒野。”

    他“噌”地拔出腰间短刀,寒光在月色下一闪。

    “若你乖乖听话,自能少受些苦楚,早日去享福。若是不识抬举...”他语带威胁,步步紧逼。

    然而,在他森然的目光注视下,墨鸢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慢慢直起一直微佝的腰背,原本柔弱无助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哦?若我不识抬举,亭长大人便要让我被异蛇所害吗?”她声音清冷,再无半点哭腔。

    三人脸色骤变。

    亭长瞳孔猛缩,抽出短刀,厉声道:“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墨鸢嘴角微斜,手擦了擦脸,一张白淅无暇的脸庞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是怕我揭穿你们假借蛇患之名,掳掠落单行人,贩为奴隶的勾当吗?”

    “杀了她!快!”亭长杀心顿起,饶是墨鸢的容颜让他惊为天人,可这会哪来得及欣赏?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女子会知悉他的计划,可言至如此,此女断不能留!

    两名亭卒面露凶光,一人持绳索扑上,另一人挥舞匕首从侧翼刺来!

    墨鸢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唰!

    “啊!!!”

    两名亭卒瞬间膝盖中箭,倒地抽搐,痛苦哀嚎起来。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自洞旁的阴影缓缓步出,挡在墨鸢身前。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袭击官吏!”亭长惊骇交加,强自镇定地嘶吼,声音却因恐惧而扭曲走调。

    扶苏走上前,并未理会他的叫嚣,先是小心地将墨鸢扶到一旁安稳处坐下,动作轻柔。

    随后,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亭长。

    “在讨论我们是谁之前,”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宛如审判者一般。“亭长,是否该先聊聊,你略卖妇女之事?”

    “狂徒!安敢污蔑朝廷上官!”亭长色厉内荏地咆哮着,眼神却疯狂瞥向一名挣扎欲起的亭卒。那亭卒会意,忍着膝盖的剧痛,伸手摸向背后的军弩。

    “告诉我,亭长大人,你怕蛇吗?”扶苏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望向他的头顶。

    “不过是些蛇虫鼠蚁之辈,也敢在此造次,当真不知死...”亭长试图用话语分散注意力。

    ——啪嗒!

    一颗硕大的蛇牙,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落在他面前的石头上。

    亭长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