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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圈套

    扶苏反手抓住软木车辕,把自己拉回座位,半坐在椴木板上,思考着里典最后的叮嘱。

    马车沿着颠簸的土路上迤逦前行,车厢内的气氛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车轮辚辚,每次颠簸都让捆在亭长和亭卒三人身上的麻绳猛然收紧。

    那两个亭卒倒是不时疼地呻吟两声,可亭长却迥然不同,扶苏能够看到绳索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可此人却宛如浑似未觉一般,止不住地睥睨着几人,带着未烬的怨恨与不甘。

    车座对面,或许是意气相投的缘故,姜与墨鸢反倒愈发亲近。她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得墨鸢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悄然撒在车内。

    他收敛心神,继续思考着里典的话。

    “昌?”

    “先生?”昌回过头。

    “不要叫我先生...我需要...”扶苏整理下语言,回忆起姜给他进行的教程。“需要你帮我关注下周围...我总感觉不太对...”

    “那公子可找对了人了!”昌一愣,随即得意的自夸起来。“要说那领兵打仗,比不上将军,可要说是这游侠斥候之法,那别说是蒙恬将军,就连...”

    在昌不住的絮叨中,扶苏的情绪久违的感到一丝振奋。

    显然,共斩白蛇的经历,似乎让昌对他的态度熟络起来。

    北风呼啸,阴风阵阵,不知不觉之中,辎车已翻过小坡,再度回望东里,模糊的晨雾已经拒绝了他的目光。

    “...墨家游侠,多以楚墨为主,但论起侠义...”

    话音未落,昌身上那股浮夸的神气便潮水般退去,突兀得如同灯火骤熄。

    他骤然坐直,浑身肌肉一瞬绷紧。

    “公子,前方当有众多贼匪。”昌压低声音。

    “众多?”

    “不清楚,我能看到五到六把兵刃的闪光,需要叫阵嘛,公子?”

    那就是起码五六个人。

    “先警戒。”扶苏言简意赅。

    他挤到两位咯咯直笑的少女跟前,姜的笑声戛然而止,墨鸢见扶苏脸色凝重,也不由得僵了下来。

    “被盯上了。”他截断话头,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不被辎车上困得结结实实的亭长听见,“姜既擅用弩,就让她上树,占据制高点。至于你...”

    扶苏话到嘴边,略有迟疑。

    “算了,待会再说。”

    他转向姜,“若是出了差错,我们什么为号?”

    姜从褡裢中摸出竹哨,递到到墨鸢手中,然后从扶苏和昌怀中拿走了装有半两钱的褡裢,让那几个半大小子背上。

    “三短一长。”她拍着墨鸢的肩膀,叮嘱道。“若是有危险之时,便吹响此哨。”

    扶苏随即朝车夫茅扬声道:“停车!我要行个方便。”

    “得嘞!恩公!”

    他又凑会回昌身旁,在亭长和亭卒三人脸上蒙上了麻布,确保他们看不见外面的情况。“敌情如何?”

    “公子...不甚好。”昌脸上凝重的仿佛要滴出水一般。“你看这森林...”

    “如何?”

    顺着昌的视线,扶苏也看见了一两处寒光在林间骤然闪过。

    “我也看到了,”扶苏回道。

    “不,公子,你听那鸟,是不是都不叫了?”

    扶苏一愣。

    果然,不知不觉之间,前方树林万籁俱寂,宛如挂在朝阳下的巨幅油画。

    “你是说...”

    “再少也得有四五十人。”昌攥紧了短剑,指尖摸索着格部的兽纹,不时瞻望。“公子你看,其中反光较大,较柔的是斧钺,而窄且利的是刀剑,那星星点点的则是箭簇。”

    好嘛,秦朝的五兵弓弩、戟、矛、剑、盾,对面那些贼寇手里是样样不落啊。

    不过武器混杂,倒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坏事,说明这帮人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徜若军制整齐划一,那反而更加难以处置。

    扶苏不知道是如何泄露了行踪,但他也决不会天真地认为此事与己无关。

    不知那亭长用了何种办法,召集了这么一大帮贼匪来,看来亭长被活捉的消息已传出,想必干这买卖也不是一两天了。

    “打不了,撤!”

    扶苏迅速做出判断。

    “我们知道对面在盯着我们,可对面不知道我们也在盯着他们...”他思绪飞快,“大概率是冲着亭长亭卒三人来的,这让我们有机会把他们拖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刻意掠过姜,望向她身后的墨鸢,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下达指令。

    “你,”他指向墨鸢,声音里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分配一个最普通的任务,“组织其他人返回东里。等撤离到安全位置,想办法给我们信号。”

    “姜,你持弩殿后,保护墨鸢。”他指了指姜。“我和昌作为诱饵,想办法给你们争取时间。”

    墨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知道了。”她语气突然冷得如结冰一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公子所言,吾会依令行事。”

    顾不得多想,扶苏的目光追随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直至他们彻底没入林间。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投向幽暗的树林。每一秒都象在被拉长,林间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必须做点什么,麻痹可能的监视者,也为他们的撤离争取更多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悠闲地起身,踱到亭卒身前。

    下一刻,他眼神一厉,毫无征兆地狠狠踹在对方腹部。

    “啊——!”亭卒凄厉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林间的静谧。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此时的身体实不出劲来。

    “算你们走运!”扶苏高声嚷道,确保声音能传出去,“我家主公身体不适,行程暂缓!都给我老实待着,等人回来立刻上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馀光死死锁定那片杀机四伏的密林。他不知道这拙劣的表演能骗过对方多久,他只希望,她们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夏日的朝阳被峰峦衔起,费尽全力刺穿层叠交错的枝叶,在林间投下黯淡的光斑。空气沉甸甸的,弥漫着特有的朽木气息,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悸,仿佛连风都不敢用力吹过。

    他隐约看到林间的黑暗之中窜动身影,凝神望去,却不过是风吹叶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他心中仿佛格外凝重——

    他以为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可看着这日头,不过十几分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