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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以身入局

    夏末的夜,终于到了最沉的时候。

    天边开始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说黑不黑,说蓝不蓝,象是谁把墨汁兑了水,一层层地刷在穹顶上,刷到最后,刷不动了,就留着那么一层将透未透的灰。

    可扶苏顾不得欣赏。

    他眼前一亮,顿时认出周博,随即上前,顺手抢下他手中的胡刀,随即将县丞印塞进他的手中。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动静如常。

    那周博竟然一时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壮士如何称呼?”扶苏随即问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氏周...名博。”周博怯生生地后退半步,见扶苏没有挥刀向他,这才端详起手中的大印,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阳周县丞印,你是不更爵对吧?既为我大秦爵位,那便是我大秦锐士。如今,我要你前往县寺,将...”

    扶苏顿了顿,随即让道一旁,示意工匠嘉上前。

    工匠嘉看了一眼周博,赶忙咬着牙上前,拱手说道:“还请县寺连夜寻一孩童,约莫四丈多高,年十二岁,名芤,无爵,,嘴唇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男...家住右二闾里,父乃...”

    他顿住了。

    扶苏接话道:“其父乃是工匠嘉,如今正与恒先生,佐吏堪一道,搜捕日中袭击县寺的胡人,要姜娘在尽快找出此子被胡人所绑之后的下落,还请她务必小心,不可伤着孩童。”

    工匠嘉错愕地倪了扶苏一眼,随即低下了头。

    “正是。”他喃喃道,移步上前,将自己孩子被绑之事和盘托出。

    周博长大了嘴,直愣愣地听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额...”

    “快去啊!”扶苏拍了拍他的脸,“愣着做甚!”

    “吾乃...不更爵位,尔等黔首百姓,何敢命令于我?”周博终于回过神,可眼神依旧小心翼翼地盯着扶苏手中的胡刀。“如有胡人,吾一刀一个,两刀两个!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扶苏没有接他的话茬。

    这种十五六岁的小孩,他太清楚这种人需要什么了。

    不过是一个来自长辈的认可罢了。

    “好,那就交给你了。县寺前堂,去找姜娘,说恒先生让你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博攥紧县丞印的手上。

    “路上小心,若是有县卒在街上巡夜,便将此印给他们看看,而且提醒他们,胡人们原打算藏身于运输淤泥的辎车之中脱身,让他们务必谨慎检查每一辆打算出城的辎车。”

    扶苏随即扶住周博的肩膀,半蹲下来,平视着他。

    “记住,阳周城当前正搜索胡人,若是你能及时把话传到,便是等于同于‘告奸’,赏爵一级,壮士,我说是否明白?”

    说完,不等周博再说什么,扶苏已经转身,朝工匠嘉走去。

    只留周博一个人在月色下,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印。

    他愣了一瞬,然后拔腿就往县寺跑去。

    “走啊。”扶苏拍了拍那工匠嘉的肩膀。“汝可曾满意?”

    “为...为什么?”工匠嘉呆愣在原地。

    “什么为什么?”扶苏面面相觑。“你是问什么为什么?”

    不是,这人又在发什么颠?

    “吾...本想下药毒了先生...”工匠嘉艰难地开口,眼泪在眼框中打着转。“还与胡人勾结...可先生不计前嫌,主动帮我去救小儿...为什么?”

    “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你下毒,我没中,那便是天意如此。”扶苏松了口气。

    啥啊,他还以为是这工匠嘉又要提什么新要求呢。

    “如今,我已经告诉过你,县寺中有一位于我而言异常重要之人,所以我需要在天亮之前把胡人一网打尽,把那人换出来。”扶苏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你可明白?至于你要说恨什么的...”

    他眼前仿佛闪过婴、佐吏堪、公士商的影子,随即异常平静地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人生下来便是好人,也没人生下来便是恶人,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胡人,然后换回姜娘此时生气这种情绪,对我多少有些奢侈了,你明白吗?”

    两行眼泪从工匠嘉眼框上滑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工师...”

    “怎么了?我说不计较,便是真的不计较。”扶苏伸手,牢牢地扶住了他。

    “可我...小人骗了工师,”工匠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小人只是想借工师的名义,去找回我那孩儿,根本不知道剩下胡人所在啊!”

    扶苏愣住了。

    他的手还按在工匠嘉肩上,但那只手忽然没了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又说不出来。

    姜娘在县寺里。

    这个念头突然钻出来,比“不知道”更清淅。姜娘在县寺里,等着他带胡人回去。他答应过守丞安,四十个,换她出来。他数过自己杀了多少吗?没有。但他知道不够,肯定不够。

    天快亮了。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按在工匠嘉肩上,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抖了多久了,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昨天夜里,也许从进了阳周城就没停过。

    他又抬起头,看向那间小屋。油灯还在跳,影子还在晃。

    那...能否把这个胡人逼问一番,找出剩下胡人的下落?

    看来不可行,那些胡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那会不会剩下的胡人都藏在工匠嘉的孩子身旁?

    有可能,只是就算是姜娘,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胡人,更别说以这些胡人狡兔三窟的性质,也不知道会不会又藏在其他位置。

    就只有一个办法...

    “无碍。”

    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发现手不抖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从县狱那些胡人拼命了的进攻来看,如果他能抓住那胡人首领,想必其他胡人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皆冲他前来。

    扶苏思忖片刻,这才附在工匠嘉耳旁,轻轻说起了计划。

    “工师...你...”工匠嘉目定口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些胡人...杀人不眨眼啊!”

    “恩。”

    “这...太险了!”

    “兵者,诡道也,这个晚上之所以一无所获,就是因为我一直在按照胡人的思路去走。”扶苏不咸不淡地说道,“以身入局,方能胜天半子,我要你把我交给胡人,引他们的首领过来。”

    “如果...那胡人不由分说,拔刀就砍呢?”工匠的眼神惊恐。

    “那人被杀,就会死呗...”扶苏没有理会他,只是搜集着工坊内的武器和甲胄。

    阳周工坊地处边塞,不少已经制成,但尚未运出的甲胄堆放在这里。

    “会死的!”工匠嘉绝望嘶吼着。

    “死?那县寺的囚犯死得,其他官吏死得,姜娘以身为质时都可死得,怎么就轮到我,就死不得了?”扶苏往身上比划着名一件看起来还算合身的金属扎甲。

    扎甲上还刻着某位工匠的名字,扶苏只希望他没有“恰好”倒在血泊之中。

    如今,姜娘质于县寺,剩下的胡人还没有踪影。

    他也想慢慢悠悠地搜索胡人下落,可奈何时辰不允许。

    看这天色,约莫着距离天亮也就不到一两个时辰了。

    已经来不及了。

    扶苏望着工匠嘉,随即将姜娘和墨鸢的验递给了他,伸出了双手。

    “绑住吧。”扶苏叮嘱道,“但别绑死,然后就用我待会教你的话,去跟那胡人说。”

    是夜,月色孤独。

    在那工坊的乡坊之中,胡人还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酒。

    “这大秦的酒,果然就是比草原上的好!”

    就在这时,潮湿的门扉发出低低的吱响,青蓝的夜气趁机涌了进来。

    与夜气同入的,还有工匠嘉和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

    “恩?这是何人?”

    那胡人睁开朦胧的醉眼,打了个酒嗝。

    工匠嘉小声喃喃道:“小人抓住了这个人,想献给大人,只想见先见吾子一面。”

    “吾便是被你们那胡人首领称为‘巴特尔’的人,大秦长公子扶苏。”

    扶苏舒了舒脖子,握紧了匕首。

    一股豪气莫名涌入他的胸膛,甚是舒服。

    “你们领袖点名要亲手杀我,说撑犁会将我转生成他的狼卫。”他无视了工匠嘉有些迷茫的眼神,缓缓说道,脚下暗暗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