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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弃子取势(上)

    次日,果然不出扶苏所料。

    墨家矩子有令,次日便有车夫上门,前来邀请“恒先生”赴墨家一叙。

    这还是自扶苏醒来,第一次坐上装饰华贵的“安车”,车厢封闭,用四批马所拉,而扶苏与姜娘一身朴素儒袍,倒显得格格不入。

    车轮悠悠,不多时,便驶入了城中郡守府正右的一处闾里。

    不同于其他闾里由里监门看守,此处值守的便是不折不扣的几名大秦锐士,乌黑的札甲复住胸背,每一片都磨得锃亮,青铜长剑收于背后,剑柄还缠着麻绳。

    这麻绳,代表正是大秦锐士已然随即准备好了拔剑。

    若只是为了仪仗之举,则大可解下用于防滑的麻绳,露出青铜的兽纹。

    进了闾里,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步入大堂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外侧的列柱廊。墨鸢曾说,这十二根柱子暗合十二月之数。廊间窗扇为了避免其他人叼扰,已全然关闭,唯独留着窗棂上木雕精巧,嵌着类琉璃的薄片,将天光滤成柔和的明净,漫入室内。

    扶苏仰首望去,目光沿外檐柱攀升,越过平座与腰檐,见阙顶正中栖着一只凤鸟雕塑,静望苍穹,也是连夜擦拭,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收回视线,他领着姜娘脱履踏入厅堂。脚下新换的竹席整齐铺设,席纹如织,仿佛展开一幅工笔古卷。见惯了逆旅途中斑驳的黄土墙,此刻墨家堂内四壁粉刷的素白,格外澄净清心。

    显然,墨家对此次会面,极为重视。

    堂中央,一位黑衣耄耋老者正襟危坐于坐褥之上,身后垂着大秦王朝的黑色大纛,威仪肃然。其左立一青年,身着绣竹纹黑袍,身形如松;右侧则是一袭蜀锦素衣的墨鸢,静默相伴。

    厅堂两侧,梨花木书架相对而立,其间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毛皮坐褥。

    饶是已经相处许久,可墨鸢...

    那身淡雅锦缎长裙,搭配上缥缈若仙的清冷气质,恰似一轮明月照进现实,不由得让扶苏看的有些痴。

    “参见巨子。”扶苏作揖,微行行礼。

    “既是恒先生,本应是老夫行礼才对。”纵是清晨,巨子却精神有些不振,脸色发白,却依旧在墨鸢的搀扶下起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其左手的青年有些疑惑地望着矩子。

    “也不怕恒先生笑话,我这身子实在难以动弹,墨鸢这丫头娇宠惯了,性行顽劣,不知为恒先生添了如此麻烦,何以为报?”

    矩子声音虽轻,但在高屋大堂之中却格外清淅。

    扶苏深吸一口气,进入了博弈。

    按照之前他教墨鸢的说法,表面上“恒先生”的身份,便是一位在东里救下墨鸢性命,并传授雷火之事的先生。

    而真正的身份,只有墨家矩子和墨鸢两人知道。

    好在即便是在墨家,之前见过扶苏的也只有矩子一人,甚至就连墨鸢也未曾见过他的身份。

    “雷火之事...”黑袍的青年男子有些焦急。

    “墨鸿。”巨子喝道,“对待恩公,不得如此无礼。”

    “是。”

    墨鸿随即深施一礼,可面上依旧有些不服气,不时用眯着眼睛倪向扶苏。

    扶苏施施然地席地而坐,不慌不忙地望向巨子。

    “但求一容身之所。”

    巨子缕了缕胡须,沉吟片刻,眼神微闭。

    扶苏倒也不急,他淡然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品了起来。

    墨鸢垂着眼,指尖在袖中绞着衣带。她听得出大父话里的试探,金帛、爵位,都是推辞。大父不想接这块烫手的炭。

    可那是扶苏。

    是那个在上郡中护住她的人,是许她工师之职的那个人,是那个东里与她并肩杀贼的人,是那个准确说出雷火之事配比的人。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墨家的存亡、祖父的算计、她的心意,象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良久,巨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墨家必将竭力而为,不知恒先生还有何物所求?金帛?爵位?老夫虽愚钝,可总归还是跟蜀郡郡守有些交情,墨家也算是积攒些家资。”

    “并无他物。”扶苏笑道。

    高堂之下,又是一阵沉默。

    “恒先生这是给老夫出难题啊。”巨子微微一笑,“鸢,扶我起身。”

    墨鸢应下,忙不迭扶着矩子起身。

    真是个老狐狸。

    扶苏在心里暗暗骂道。

    他已然明白矩子的用意,所为金帛和爵位,便是明确地告诉他,请他拿钱走人。

    昨夜,扶苏与姜娘用了整整一夜都在推演今天如何谈判,而矩子又会如何答复。

    既然扶苏只能把筹码押注在墨家的良心和威望上,那便明确其他回报一概不提。

    否则,一旦他们选择金帛或者是爵位,墨家日后就是翻脸不认帐,终究也算甩掉了忘恩负义的信义,便可以对他的身份并不知情为由,以寻开脱之法。

    更何况,扶苏要了爵位,便也不能用“公子”身份相逼,墨家大可说他是自行隐瞒身份,只为图爵位一安稳。

    要了是要了金帛,墨家就还清了人情,以后可以顺理成章地“不知情”。

    “如是寻个安身之所,墨家必定竭力而为,只是...确实给老夫出了一道难题啊。”

    矩子又轻飘飘地甩出了一句话,随即静静地看着盯着扶苏。

    望着已然站起的巨子,扶苏倒也淡然。

    “巨子深谋远虑,在下不理解为何是难题。”他起身行礼,随即回道。

    难题?

    扶苏心中暗笑。

    这个说法倒是有趣,你墨家矩子与蜀郡郡守相熟,之前甚至一手操办雷火之事,如今想请矩子帮忙,给他一处官吏之务,若这都算是难题,那天底下就没有什么容易办的事情了。

    说到底,矩子真正在意的,还是如何与他切割开来,不让墨家被他拖下水去。

    所以他也要逼着矩子表态,这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所谓的竭力而为,更是有趣,如何竭力而为?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竭力而为,还是墨家上下把这个事情做当内核要务的竭力而为?

    哪怕墨家纹丝不动,最后大手一挥,向他解释墨家已然尽力而为,若他有所不满,多补偿些金帛爵位就是,那可不是噎得他们无话可说?

    这便是他从另外一个角度,拒绝金帛与爵位的原因。

    接了金帛与爵位,那便是说不清了。

    高堂之上,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

    “恒先生说笑了,只是老夫觉得,举荐恒先生做个芝麻大点的小吏,说出去又显得我墨家知恩不报,可若是县令之类,几百石的有秩吏,纵使我墨家的身份背书,不是不行,只是仍是需要上报郡治,想必也甚是难为。”

    巨子叹了口气。

    他突然感觉眼前的扶苏,象是换了个人一般,这还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宽仁的扶苏吗?

    为何变得如此难缠?

    扶苏清了清嗓子,微微一笑。

    果然,矩子此言,便是又把球踢了回来,想让他开价。

    若是开的低了,便顺势允下,若是开的高了,便以甚是难为推脱,怎么都不吃亏。

    “在下不知,若是举荐,对墨家而言难度如何?又何为竭力而为?”

    巨子沉吟片刻,眼见这球终归是踢不出去了,这才答道:

    “即日起,老夫一是央着蜀郡郡守,如今我蜀郡县城众多,依恒先生之才,想必定能寻到一处县令之职,只是恒先生得先稍等些时日。”

    “二是老夫会传令各郡县墨家子弟,就算在蜀郡之外,亦可帮恒先生寻着有没有合适之所,老夫这张薄面,亦是在外也勉强算得上相熟。”

    “恒先生也大可不急,请鸢儿带着,在这成都城里玩上数日,解解忧愁,岂不美哉?”

    “墨家别的不敢说,于庙堂之上,于市井江湖,于行商驿路间,消息还算灵通。这便是墨家的竭力而为,恒先生可曾满意?”

    扶苏哑然失笑。

    好嘛,这老狐狸,条条都是缓兵之策,倒也没出乎他意料。

    明面上说是玩上几日,不过是想让他在此蹉跎下去,荒废些时日。

    温柔乡是吧?

    他略一沉吟,随即答道:

    “墨家有如此诚意,实在是远超在下所预期,不胜感激,唯有涕泣,可在下本意,亦不奢求墨家有所回报,若是墨家如此为难,那便罢了。”

    扶苏赶忙加快语速,生怕矩子借着他这句客套话顺坡下驴。

    矩子听话听音,面上亦是装出淡淡一笑。

    显然他并不认为扶苏会这么轻易地罢了。

    “我等才疏学浅,只闻蒲阳县城东有一处陵津乡,如今乡啬夫已有三年考课是‘最’。按理,便是拔曜之时,为何墨家不顺水推舟,向郡守举荐,拔曜其为守丞?墨家如此大恩,陵津乡坊的乡啬夫,不是蒲阳县令、县守的属臣吗?”

    扶苏的话掷地有声。

    之前来蜀郡的一路,他已经通过墨鸢,详细地摸清了蜀郡的情况。依据秦律,一乡之长乡啬夫的任命并不需要报到郡治,而是其上级的县令与县丞所定。

    而蒲阳县城,县丞的位置已经空缺很久。

    如今墨家举荐一个乡啬夫,提拔到“守丞”的位置,以名义代行“县丞”的职务,对于人手不足的县寺而言,亦是个好消息。

    而若是超过两月没有任命乡啬夫,那蒲阳县令与县丞也需要受到牵连。

    这便给了一个墨家光明正大向这位呈了墨家恩情的新守丞,举荐一位乡啬夫的理由。

    矩子闻言,眼神不住地梭巡着墨鸢,看的她一阵慌乱。

    随即又是一阵叹息。

    巨子焉能看不出来,这些信息,若非墨鸢逐条帮扶苏梳理,以扶苏之前高高在上的身份,是断不可能对蜀郡这些乡县之地了如指掌。

    “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啊。”矩子心中有些无奈,他派墨鸢去上郡不到半年,这丫头便已对扶苏言听计从,真是...

    矩子随即轻轻叩了叩桌案。

    墨鸿随即上前,单膝跪地,“矩子,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