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州城外,大军拔营。
那支黑压压的队伍象一条苏醒的长龙,缓缓向南移动。
马蹄踏碎晨露,那露珠溅起来,在晨光里闪一下就不见了。
车轮碾过荒草,那些刚抽出嫩芽的草茎被压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象是这座大地的叹息。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玄鸟纹展翅欲飞,象是要从那方寸的布帛里挣脱出来,冲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苏清南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披甲,没有戴盔,还是那身玄色的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靴子。
他坐得很直,却又不显得僵硬,象是那匹马和他是一体的,象是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走在这条向南的路上。
陈两仪策马跟在侧后方,几次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闭上,又张开。
那样子,象是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想喘气,又喘不上来。
走了三十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爷,”他说,“南下……是去打干京?”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只有马蹄声和风声的旷野里,听起来清清楚楚。
苏清南没有回头。
“怎么?”
陈两仪说:“末将只是觉得,太快了。”
他顿了顿,象是在斟酌措辞。
“并州刚定,洋州刚收,银州那边还没完全稳下来。王爷手里这些兵,有北凉的,有收编的,有降的,还没磨合好。这时候南下——”
苏清南打断他。
“你觉得该等?”
陈两仪说:“末将以为,该等。”
苏清南没有接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碎荒草,那声音嗒嗒嗒的,象是一首没有词儿的曲子。
又走了三十里,他才开口。
“陈两仪,”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干帝要亲征吗?”
陈两仪想了想。
“因为王爷打得太快,他怕了。”
苏清南点了点头。
“他怕了。”他说,“可他怕的不是本王。他怕的是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他看着前方那片苍茫的天地。
那片天是灰的,那片地也是灰的,灰得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只有远处那些起伏的山峦,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勾勒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北境十四州收回来的时候,有人观望。西凉收回来的时候,有人观望。银州破了,并州洋州收了,还是有人观望。”
他顿了顿。
“他们在等。等本王犯错,等干帝反击,等一个站队的机会。”
陈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苏清南说:“本王南下,不是去打干京。是让那些人,没有机会再等。”
他看着远处。
“干帝亲征,那些人就会想,要不要帮干帝一把,捞点好处。可本王先动了,他们就得想,帮干帝,还来得及吗?”
他顿了顿。
“等他们想明白,并州、洋州已经稳了,银州也稳了。北凉的大军,已经压过去了。”
陈两仪听着这些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玄色背影。
那道背影,在他眼里,忽然高了很多。
高得象是一座山。
一座压在这片苍茫天地之间的山。
……
干京。
养心殿。
干帝坐在榻上,面前跪着一地的朝臣。
那些朝臣一个个脸色发白,有的在抖,有的在擦汗,有的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那抖不是装的,是真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抖。
那汗也不是热的,是冷汗,冰凉冰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陛下……”
张阁老称病不出,现在主事的是次辅孙子安。
孙子安开口,声音发颤,颤得象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掉,“亲征之事,还请三思——”
干帝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象是无风的湖面。
“三思?”
孙子安说:“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轻动?北凉王不过一介反贼,派大军征讨即可,何必陛下亲征——”
干帝打断他。
“派大军?”他说,“派谁?你?”
孙子安愣住了。
他那张老脸,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变回白,白得象是一张纸。
干帝继续说:“北边各州的兵,朕调了。南边各州的兵,朕也调了。可谁来带?谁能带?”
他看着那些朝臣。
“你们吗?”
没人敢接话。
那些朝臣的头,低得更低了。
有的低得快要贴到地上,象是要把自己埋进那些金砖缝里去。
干帝站起来。
走到孙子安面前。
低头,看着他。
“朕那个逆子,已经收了北境十四州,收了西凉、银州,又收了并州洋州。那个时候,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象是砸在那些朝臣心口上。
那字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在等着看。看谁赢,就站谁那边。”
他顿了顿。
“朕不怪你们。人都是这样。”
他转过身,走回榻前。
坐下。
“可朕告诉你们,”他说,“这一次,朕亲自去。朕要让那个逆子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那些朝臣跪在那里,不敢说话。
只有孙子安,还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圣明。”他说。
干帝瞪了他一眼。
“退下吧。”他说。
那些朝臣如蒙大赦,磕头退了出去。
磕头的咚咚声,此起彼伏,象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养心殿里,只剩干帝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天。
那片天,灰蒙蒙的,象是要下雨。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象是要贴到屋脊上。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忽然冷笑。
那笑声很短,短得象是只是一声叹息。
“你们这些老蠹虫懂什么……”他喃喃,“这盘棋,朕还没开始落子呢!”
……
南疆。
瘴气弥漫的山谷深处,有一座宫殿。
那宫殿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嵌在山壁上,象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
那些石头黑得发亮,象是被无数人的手抚摸过,磨得光滑如镜。
殿门上刻着一朵九瓣莲花,花瓣张开,象是要吞下什么。
那莲花也是黑的,可黑里透着红,红得象是血。
殿内,灯火通明。
那灯火是幽蓝色的,从一盏盏青铜灯里冒出来,照得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里。
那些光落在人脸上,把脸照得青白青白的,象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正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
深得象是一口井。
下面跪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衣,看不清脸。
他们跪得很直,象是一根根桩子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北凉王收并州洋州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象是砂纸磨过石头。
下面的人没有接话。
那人继续说:“干帝要亲征。”
还是没人接话。
那人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片永远散不去的瘴气。
那瘴气是乳白色的,浓得象粥,翻滚着,涌动着,象是一头活着的巨兽。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动手。”
那些跪着的人抬起头。
那一张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可那一双双眼睛,都亮得吓人,象是暗夜里的鬼火。
“大族长,”有一个人开口,“咱们帮谁?”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谁也不帮。”他说,“这局棋,我们才是棋手!”
他的声音不大,可落在这座幽暗的殿里,却象是砸进井里的石头,激起一阵阵回响。
……
大干。
某处深山。
山腰上有一座道观,道观不大,破破烂烂的,象是几十年没人修过。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屋顶的瓦也碎了好几处,用茅草塞着,勉强遮风挡雨。
可道观里,住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道士,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
那蒲团已经坐得凹陷下去,象是被他坐了无数个年头。
面前,站着几个年轻人。
那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穿劲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可一个个都站得笔直,象是几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
“师父,”为首那个年轻人开口,“北凉王收并州洋州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继续说:“干帝要亲征。”
老道士又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师父,咱们怎么办?”
老道士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东西。
是看透了的清明。
“怎么办?”他说,“等着。”
年轻人愣了一下。
“等着?”
老道士说:“宁输数子,勿争一先!”
年轻人低下头。
“弟子明白了。”
……
虚空深处。
不知是什么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不出影子,照不出远近,照不出任何可以凭借的东西。
那光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就那么一直在那里,亘古不变。
只有一张棋盘,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
棋盘是玉的,通体雪白,白得象是用雪堆出来的。
那玉温润,光滑,象是被无数人的手抚摸过无数年。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象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盘上,只落了几颗棋子。
白子有三颗,黑子有两颗。
白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象是已经坐了千百年。
那姿势,那神态,那呼吸的节奏,都象是凝固在时间里。
黑子旁边,也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子,一身黑衣,黑发如瀑,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打量着棋盘,象是在思索该往哪里落子。
那手指纤细,白淅,捏着那颗黑子,象是捏着一颗星星。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
可那一尺距离,象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开口。
“北凉王收了并州洋州。”
黑衣女子点了点头。
“知道。”
白衣男子说:“干帝要亲征。”
黑衣女子又点了点头。
“知道。”
白衣男子看着她。
“你不觉得有意思?”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有意思?”她说,“当然有意思。”
她指了指棋盘上的白子。
“你看,这手是北凉王。”
又指了指黑子。
“这手是干帝。”
她顿了顿。
“你觉得……他们谁先没气?”
白衣男子看着那两颗棋子。
一颗白子,落在天元偏左的位置。一颗黑子,落在天元偏右的位置。
两颗棋子,离得很近。
近得象是随时会碰到一起,近得象是只差一手就能绞杀在一起。
黑衣女子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不管谁先没气,都会有人坐不住。”
她指了指棋盘边缘那些空着的地方。
“你看,这些地方,都有人在看着。”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
“九幽教,影月神宫,南疆那些老家伙,北边那些蛮子——”
黑衣女子打断他。
“还有咱们。”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黑衣女子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东西。
是笑。
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你忘了?”她说,“咱们也在看着。”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咱们也在看着。”
黑衣女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黑子。
那颗黑子在指尖转着,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那转动的轨迹很圆,很慢,象是某种古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