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桂美没有走。
她站在服务区空地的中央，面对着越来越近的车队，举起了双手——手掌摊开，表示没有武器。
白色的防护服在灰黄的废土背景下，显眼得像一面旗帜。
车队在距离服务区一百米处停下。
车门打开，跳下来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尉，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联邦医疗队。”桂美大声回答，“我们在救治病人。”
“病人？”中尉冷笑，“那些是感染者，是污染源。我们的命令是清理这个区域——包括所有感染者，以及任何试图接触他们的人。”
他举起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端起了枪。
枪口对准了桂美，对准了正在撤退的病患，对准了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护兵。
雷峰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空气凝固了。
桂美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摘下了自己的防护面罩。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废土特有的尘土和辐射尘的味道。她把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了可能充满病原体的空气中。
“看清楚。”桂美对着中尉，也对着他身后的士兵说，“我是人，和你一样的人。这些病人也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他们生病了，需要治疗，不是需要子弹。”
中尉愣住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执行命令，习惯了把丙等劳工和感染者视为“需要清理的物体”。但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冒着生命危险摘下防护面罩的女人，在告诉他们：这些是人。
“你们也有家人吧？”桂美继续说，声音很平稳，“如果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孩子，生了这样的病，你们希望他们被怎样对待？是像垃圾一样被扔掉，烧掉？还是有人愿意伸出手，救他们一命？”
没有士兵说话。
但有些人的枪口，微微垂下了几度。
中尉的手在颤抖。他接到命令时，上级说这是一次“净化行动”，目标是“清除污染源”。但没人告诉他，污染源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另一群活生生的人，正在试图救他们。
“放下枪。”
一个声音忽然从车队后方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一辆指挥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走了下来。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很复杂。
中尉立正：“霍顿中校！”
霍顿——那个在界碑堡垒前投降，又带着钟毅给的口粮返回精英堡垒的指挥官。他看着桂美，看着那些病患，看着联邦的医疗方舱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
“放下枪。所有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最终服从了命令。
霍顿走到桂美面前，隔着几米的距离停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咳血的病人，扫过医护兵们白色的防护服，最后回到桂美脸上。
“你们真的能治？”他问。
“我们会尽全力。”桂美说，“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药品，需要不被干扰。”
霍顿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士兵下令：
“以这个服务区为中心，半径五百米，设立隔离警戒线。任何精英堡垒的武装人员不得进入。如果上面问起来……”他顿了顿，“就说我们在执行防疫封锁任务。”
中尉瞪大了眼睛：“可是中校，上面的命令是清理——”
“现在我是现场指挥官。”霍顿打断他，“执行命令。”
士兵们开始行动，但不是进攻，而是布设路障和警戒标志。
霍顿最后看了桂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指挥车。
车队调头，离开了。
留下的是一个暂时安全的医疗点，和一群惊魂未定、却又重新燃起希望的病人。
桂美重新戴上面罩，走回方舱车。
小林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桂美姐，你吓死我了……”
“没事。”桂美拍了拍她的肩膀，“快，继续工作。我们时间不多。”
她走进临时实验室，重新看向显微镜下的病原体样本。
那些暗紫色的荧光颗粒依然在活跃，吞噬，扩散。
但这一次，桂美注意到了一些新的细节——在某种特定波长的光照下，那些颗粒的活动会明显减缓。而那种波长，恰好和“源初辐射”中和装置使用的频率相近。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成形。
也许，这种“瘟疫”并不是无药可治。
也许，解药就在他们一直以来对抗的东西里。
她拿起通讯器，接通了希望壁垒指挥中心：
“钟工，我需要‘源初辐射’净化设备的设计图，还有所有关于‘盖亚’净化协议的数据库权限。”
“另外，”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通讯那头沉默的话：
“我想，我找到治疗的方法了。”
当天深夜。
希望壁垒医疗中心的实验室里，钟毅、老陈、娜塔莎围在全息投影前，看着桂美从边境传回的数据和分析报告。
“所以，这场瘟疫是‘盖亚’净化协议的一部分？”老陈的声音难以置信，“那东西十年前引发了大灾变，现在还要来‘清理’幸存者？”
“更像是一种延迟触发的清理程序。”娜塔莎调出“盖亚”数据库的匹配记录，“在辐射浓度超过某个阈值、且人口密度达到一定标准的区域，激活预设的生物清除单元。精英堡垒的底层聚居区，正好符合所有条件。”
钟毅没有说话。
他看着投影上那些病原体的三维模型，看着它们在特定频率的能量场中逐渐失活、分解的过程。
“桂美提出的治疗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娜塔莎继续说，“用改良的‘源初辐射’中和装置，对病患进行全身性的能量照射，清除体内的病原体颗粒。但问题是……这种治疗需要大量的能量，而且必须对每个病患进行至少十二小时的连续照射。”
“我们有多少设备？”钟毅问。
“医疗中心有四台实验性中和装置，每台一次只能治疗一个人。”老陈回答，“如果要从工厂批量生产，至少需要一周时间。而边境那边……桂美说病患数量已经超过三百，而且还在增加。”
钟毅走到窗前，看向北方。
夜色中，边境方向一片黑暗。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废弃的服务区，看见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看见桂美和她的医疗队穿着白色防护服忙碌的身影。
也看见了霍顿中校调转车队的那个决定。
人性。
在末世里最稀缺，也最珍贵的东西。
“通知工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生产中和装置。”钟毅转身，下达命令，“所有产线优先供应这个项目。
“可是钟工，那样会影响其他项目……”老陈试图劝阻。
“那就影响。”钟毅打断他，“没有什么项目，比救人更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另外，通过广播，向精英堡垒控制区公开瘟疫的治疗方案。告诉他们，联邦在边境设立了医疗点，免费接收所有病患。无论身份，无论等级，来者皆救。”
娜塔莎猛地抬起头：“这样会激怒精英堡垒高层，他们可能会……”
“那就让他们怒。”钟毅的声音很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联邦，生命是有价值的。而在精英堡垒，生命只是可以丢弃的数字。”
“这场瘟疫，不只是医疗危机。”
他最后说：
“它是试金石。试出谁还保留着人性，谁已经变成了怪物。”
命令传达下去。
工厂的灯光彻夜不熄。
而北方边境，服务区的灯光也亮了一整夜。
在那些灯光下，有咳嗽，有呻吟，但也有希望。
有一种在废土十年后，依然没有熄灭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人性。
而桂美在显微镜下的发现，正在将那种人性，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能够对抗“盖亚”净化协议的力量。
只是她还没意识到，这种发现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一种治疗瘟疫的方法。
更是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解开“源初辐射”本质，甚至解开“盖亚”真相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