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毅放下手里那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审讯记录，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指挥中心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映得影的脸有些苍白。他刚刚用最快的语速汇报完过去十二小时内发生的一切：聚变塔冷却泵的碎片、档案室的深夜潜入、赵铁柱的供词、刘猛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以及——刚刚截获的那条来自工程部大楼的加密信号。
“截获的信号源定位在总工程师办公室，误差半径不超过五米。”影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档案夹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刘猛供述老陈亲自招募了他，以他女儿的安全作为威胁。赵铁柱也提到上线代号‘夜枭’，真名可能姓陈。而且……”
他顿了顿：
“过去三个月里，老陈有七次‘独自加班到深夜’，监控记录显示他确实在办公室，但办公室内部的监控镜头在他进去后总是会出现短暂的技术故障——每次故障时间恰好三分钟，足够发送一条加密信息。”
钟毅没有说话。
他转动座椅，面向背后的巨型落地窗。窗外，希望壁垒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东侧的新能源区里，三座聚变塔正喷出淡淡的白雾，那是冷却系统正常工作的标志。更远处，太空电梯的地基已经浇筑完成，数十台“工蚁”机器人在晨曦中闪烁着金属光泽。
这一切，都离不开老陈。
从希望壁垒的第一块地基，到界碑堡垒的一夜筑城，从聚变塔的图纸设计，到太空电梯的结构计算。老陈是联邦的工程大脑，是钟毅最信任的副手，是那个会在深夜拿着图纸冲
这样的人，会是内鬼？
“你怎么看？”钟毅没有回头。
影沉默了几秒。
“从证据链看，指向性很强。但……”他难得地犹豫了，“但太明显了。信号直接从他的办公室发出？刘猛这么轻易就供出上线？如果老陈真的是经验丰富的间谍头子，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钟毅接上他的话，“除非有人想让我们相信，老陈是内鬼。”
他转回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假设，我是精英堡垒的情报负责人。”钟毅缓缓说，“我派了一支‘鼹鼠’小队潜入联邦，但很快发现他们被监控了。这时候我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召回，二是……将计就计。”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调出希望壁垒的地图：
“如果我是精英堡垒，我会让一部分间谍故意暴露，故意留下指向联邦高层的线索。这样做的目的有三：第一，制造内部猜疑，瓦解联邦的信任基础；第二，迫使联邦进行大规模内部清洗，消耗人力物力；第三……”
钟毅在地图上点出聚变塔的位置：
“第三，如果我们真的相信老陈是内鬼，把他抓起来，甚至处决，那么聚变塔、太空电梯这些核心项目的建设进度会立刻停滞。而精英堡垒，就能赢得喘息时间。”
影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刘猛的供词可能是编的？信号也可能是伪造的？”
“不一定。”钟毅摇头，“也可能老陈真的有问题，但精英堡垒故意把他暴露出来，是为了保护更深层、更重要的棋子。或者……老陈自己就是双重间谍，在为两边工作。”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现在都不能动老陈。”
“可是那条信号……”影提醒，“‘明日正午，聚变塔核心’。如果是真的，十万人的性命……”
“那条信号是真的。”钟毅说，“但发信号的人，不一定是老陈。”
他调出工程部大楼的三维结构图。大楼内部，总工程师办公室所在的区域用红色高亮显示，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通风管道、电缆桥架、以及——旧时代遗留的、还未完全清理的地下管线系统。
“信号源定位在办公室，误差半径五米。”钟毅放大地图，“但办公室的正下方，是一条废弃的通讯电缆管道，直通大楼外部。如果有人从外面爬进管道，在办公室地板下发送信号，定位设备会显示信号源就在办公室内。”
影立刻明白了：“声东击西？让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在老陈身上，真正的破坏者反而可以自由行动？”
“对。”钟毅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抓捕老陈，而是……”
他顿了顿，说出四个字：
“将计就计。”
上午八点，希望壁垒指挥中心召开紧急安全会议。
参会者包括钟毅、老陈、影、娜塔莎、雷峰，以及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会议室的气氛很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紧张。
钟毅站在投影前，脸色严肃得可怕：
“根据安全部的情报，精英堡垒的间谍网络已经渗透到联邦高层。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我们抓获了二十三名潜伏人员，但他们供出了一个更可怕的线索——”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当中，有内鬼。”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陈猛地抬起头：“谁？”
“还在查。”钟毅的声音很冷，“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内鬼的级别很高，能接触到联邦的核心机密。安全部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但在证据确凿之前，我不会公布名字。”
他看向影：
“从今天起，安全部的权限提升至最高级。所有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所有人员的通讯、行踪、工作记录，全部接受审查。特别是——”他加重语气，“能接触到聚变塔、太空电梯、以及武器研发项目的人员。”
老陈的脸色变了变：“钟工，这样会影响工程进度……”
“进度重要，还是安全重要？”钟毅打断他，“如果聚变塔被破坏，如果太空电梯的图纸泄露，联邦过去一年的努力就全完了。在揪出内鬼之前，所有核心项目暂停，人员集中审查。”
“暂停？！”几个部门负责人同时惊呼。
“只是暂时。”钟毅抬手压了压，“三天，最多三天。这三天里，安全部会完成初步筛查。清白的人，恢复工作；有问题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和猜疑。老陈走在最后，眉头紧锁，似乎想对钟毅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所有人都走了，影从侧门走进来。
“都安排好了。”他说，“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把‘核心项目暂停审查’的消息，通过三个已经被监控的间谍渠道，分别传了出去。用的是不同版本，但核心信息一致。”
钟毅点头：“反应呢？”
“工程部那个叫李芳的技术员，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去了趟卫生间，在里面待了四分钟——我们监听到了她发送加密信息的声音。还有农场的一个管理员，中午‘不小心’把个人终端落在了食堂，被人动了手脚。”
影调出监控画面：
“但最有趣的是这个。”
画面里，是后勤部的一个仓库管理员，姓周，四十多岁，平时沉默寡言，工作兢兢业业，从未被列入怀疑名单。但在会议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而是借口“头疼”，提前回了宿舍。
宿舍的监控显示，他回去后没有休息，而是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台非联邦制式的便携式发报机。
“他在向外界发送信息。”影说，“内容我们已经截获破译了——他在汇报联邦内部‘大清洗’的情况，特别提到了‘核心项目暂停’和‘高层猜疑’。”
钟毅看着画面里那个低头操作发报机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鲶鱼’。”
“鲶鱼计划”在当天下午正式启动。
计划的核心理念很简单：既然精英堡垒想通过假情报扰乱联邦，那联邦就反其道而行之，通过被监控的间谍渠道，向敌人输送精心设计的假情报。
而第一条假情报，是关于“联邦新一代能量武器研发陷入瓶颈”的。
下午三点，技术研发中心的“内部服务器”发生了一次“意外”的数据泄露。泄露的文件是一份名为《“破晓”级定向能武器研发进展报告》的文档，标注的密级是“绝密”，但存储路径却在一个普通研究员的共享文件夹里。
文档内容显示，联邦正在研发一种基于新型晶体的高能激光武器，理论上可以瞬间击穿五百毫米均质钢装甲。但研发遇到了瓶颈——核心的“零号元素晶体”储量严重不足，现有的合成工艺效率太低，无法满足量产需求。
文档最后附了一张地图，标注了联邦境内三处“疑似富含零号元素矿床”的位置。
其中一处，在希望壁垒东南方向两百公里，一片被称为“结晶谷”的辐射区。
这份文档在“泄露”后两小时内，就被后勤部的周管理员“意外”发现。他像发现宝藏一样，立刻将文档拷贝，然后在当晚的“例行汇报”中，作为“重大情报”发送给了上线。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使用的每一个加密频道，每一个传输字节，都被影的安全部完全监控。
四十八小时后，精英堡垒，中央情报局。
局长莫里森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份刚刚破译的联邦“绝密”文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零号元素晶体……高能激光武器的核心材料……”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如果我们能抢先控制这些矿点，联邦的武器研发就会停滞。甚至……如果我们能抢到一些样本，我们的武器项目也能取得突破。”
他调出“结晶谷”的卫星图像。
那是一片被高浓度辐射笼罩的山谷，地表布满了诡异的紫色结晶矿脉。旧时代的探测数据显示，那里的放射性同位素浓度高得吓人，普通防护装备根本扛不住，所以一直未被开采。
但如果是联邦看中的地方，那肯定有价值。
“通知第三装甲营，立刻向结晶谷方向机动。”莫里森下达命令，“同时，派一支特种侦察小队先行潜入，确认矿点具体情况和联邦的防御部署。”
“局长，这会不会是陷阱？”副手谨慎地提醒，“联邦的情报来得太容易了……”
“所以才要侦察小队先去。”莫里森冷笑，“如果真是陷阱，我们损失也不大。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命令传达下去。
当天傍晚，精英堡垒第三装甲营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四十八辆坦克和自行火炮，开始向东南方向调动。同时，一支由十二名基因改造战士组成的特种小队，搭乘隐形直升机，趁着夜色飞向结晶谷。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离开军营的那一刻起，行踪就被联邦的侦察卫星锁定了。
希望壁垒指挥中心，深夜。
钟毅、影、娜塔莎三人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图前。地图上，代表精英堡垒军队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方向直指结晶谷。
“第三装甲营，精锐中的精锐。”娜塔莎调出这支部队的详细资料，“指挥官是汉斯上校，以作风强硬、不计伤亡着称。他们装备了最新式的‘猛虎’主战坦克和‘毒刺’自行火炮，如果正面交锋，我们的边境防御部队会承受很大压力。”
“但他们不会正面交锋。”钟毅说，“结晶谷的辐射浓度是致死量的三百倍，没有特制防护装备，进去就是送死。他们只能在外围布防，试图封锁矿区——而这，正是我们要的。”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
“根据我们的监测，精英堡垒最近为了加速裂变反应堆的研究，已经动用了几乎所有的铅板和防护材料储备。如果他们要派部队长期驻守高辐射区，就必须从其他项目抽调防护物资。”
影立刻明白了：“这会进一步拖慢他们的能源项目进度。”
“不止。”钟毅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为了保障第三装甲营的调动和补给，他们还必须从北部防线抽调运输车队和护卫兵力。这样一来，北部边境的防御就会出现缺口。”
他看向影：
“通知‘家园号’移动要塞，明晚开始，在北部边境进行‘例行巡航’。巡航路线要擦着他们的防线边缘走，给他们制造压力。”
“另外，”他补充道，“把第三装甲营调动的影像资料，剪辑一下，通过广播向精英堡垒控制区播放。重点突出‘精英堡垒把精锐部队派去抢矿，而不是保护人民’这个点。”
娜塔莎快速记录命令，然后抬起头：“那条关于能量武器瓶颈的假情报，我们要维持多久？”
“维持到他们开始挖矿为止。”钟毅说，“等他们的工程队进入结晶谷，开始搭建开采设施的时候，我们再‘意外’泄露第二条情报——就说我们其实已经找到了合成零号元素的方法，根本不需要天然矿石。”
影忍不住笑了：“那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不止表情。”钟毅的眼神冷了下来，“等他们发现自己白忙一场、还浪费了大量资源的时候，内部矛盾会进一步激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时候，再添一把火。”
他顿了顿，调出后勤部周管理员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周管理员正在宿舍里整理一份新的“情报”。他显得很兴奋，显然认为自己立了大功。
“这个人的背景，查清楚了吗？”钟毅问。
“查清了。”影调出档案，“周海，四十二岁，末世前是某军工企业的质检员。大灾变后流浪了六年，三年前通过‘流浪者集市’的渠道投奔联邦。他自称家人全部死于辐射病，但我们的调查显示，他在精英堡垒有一个妹妹还活着——被关在丙等劳工营，作为人质。”
钟毅点点头。
很典型的手法：控制家人，逼迫合作。
“先不要动他。”他说，“让他继续传情报。但下次他发送信息的时候，在加密信号里植入一个追踪程序——我要知道他上线的具体位置。”
“明白。”
命令执行。
接下来的三天里，联邦内部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进行着一场精密的心理战和信息战。
精英堡垒的第三装甲营在结晶谷外围建立了防线，开始砍伐树木、修建工事，一副要长期驻扎的架势。他们甚至派了工程队尝试进入山谷，但辐射浓度实在太高，尝试了两次，损失了六个人后，不得不暂停。
而联邦这边，第二条假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