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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内部辩论,真理愈明

    议会大厅穹顶的环形灯全数亮起,把中央发言台照得一片雪白。

    空气里飘着数据流划过全息界面的细微嗡鸣,还有两百多名议员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台上——那里并排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厚度惊人的评估报告,封面的“绝密”红章刺眼。

    中间,是个透明培养舱,里面蜷缩着一只右臂包裹暗红殖装的山地猿标本。即使死了,那殖装仍在微微搏动,像颗不肯停歇的心脏。

    右边,则是一段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士兵张锐卸除殖装后,在宿舍里整夜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神空洞。

    “证据都在这儿了。”

    桂美站在发言台前,白大褂纤尘不染,声音却冷得像手术刀:

    “生理成瘾、神经寄生、遗传污染——生物殖装不是工具,是寄生体。它给的每一分力量,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这个价格,是我们的‘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

    她点击平板,大厅四面巨幕同时亮起。

    左侧是张锐的脑部扫描对比图:佩戴殖装期间,负责奖赏和冲动的脑区亮得发烫;卸除后,同一片区域几乎变成死灰。

    右侧是实验鼠的基因谱系树,从第三代开始,分支上开始出现红点——代表攻击性变异。

    “如果这项技术大规模铺开,”桂美环视全场,“十年后,联邦军队里还会剩下多少‘人’?二十年后,我们的新生儿里,会有多少带着不可逆的侵略性基因?”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到时候,我们对抗收割者的意义是什么?保住一群被改造过的、半人半殖装的‘新物种’?”

    台下响起低沉的议论声。

    “我反对!”

    老陈站起来,工程师制服袖口沾着一点油污。他大步走向发言台,接过桂美递来的话筒——动作很礼貌,但眼神针锋相对。

    “桂美主任说的是最坏情况。”老陈调出另一组数据,“但看看这个:过去三个月,十七名因公致残的士兵安装了医疗殖装。断肢再生,神经接驳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他们重新拿起了工具,重新拥抱了家人。”

    屏幕上出现照片。

    一个失去双腿的年轻士兵,在生物义肢支撑下,第一次自己走到了病房窗前。阳光落在他脸上,泪流满面。

    “技术没有善恶,看怎么用。”老陈声音沉厚,“方舟计划需要力量,对抗收割者需要力量。如果我们因为恐惧就锁死一切可能性,那和旧时代那些烧死科学家的愚民有什么区别?”

    他指向培养舱里的山地猿:

    “这是滥用!是把战斗殖装装在了野兽身上!但我们不是野兽,我们有纪律,有理智,有——”

    “——有自控力?”桂美冷笑打断,“张锐没有自控力吗?他是前线立功三次的模范士兵!连他都差点在装备库前崩溃,你指望普通人能抵抗那种‘成为神’的诱惑?”

    老陈噎住了。

    台下开始骚动。支持老陈的工程师和军方代表往前倾身,支持桂美的医疗和伦理委员们则摇头。

    “我们需要的是管控,不是封杀!”一个军工代表站起来,“成立特战队,只对最精锐、心理最稳定的战士开放殖装,定期轮换,严苛监督——”

    “然后呢?”桂美转身盯着他,“等他们退役后呢?你把一个习惯了单手掀坦克的人,塞回普通社会?他半夜做噩梦时一拳打穿妻子头颅的概率有多大,计算过吗?”

    军工代表脸色发白,坐下了。

    争论开始升级。

    “这是文明的倒退!”一名原精英堡垒归附的学者拍桌子,“上古文明就是因为不敢拥抱进化才灭亡的!我们难道要重蹈覆——”

    “——进化?”桂美猛地转头,“让外来的生物组织长进脊髓、改写大脑、污染基因,这叫进化?这叫感染!这叫被夺舍!”

    大厅里炸开了锅。

    支持派和反对派几乎要站起来对骂。数据、案例、道德指控在空气中乱飞。全息屏幕不断被切换,双方都在调出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直到一个温婉却清晰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响起:

    “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议会席侧面的特邀席位。那里坐着蓬莱使者澜——她今天穿了身海蓝色的正式长袍,长发用骨簪绾起,气质沉静得像深海。

    工作人员将话筒递过去。

    澜站起来,没有上台,就站在原地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水滴落入静湖,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蓬莱使用生物殖装技术,已有六十三年。”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我们用它修复因深海高压致残的潜水员,用它帮助工人适应海底矿区的极端环境,用它治疗先天畸形的孩童。”澜顿了顿,“但我们有三条铁律。”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永不用于增强健康个体。无论对方是士兵、运动员,还是想要‘更强’的普通人——不行。”

    第二根手指:

    “二,使用者终身列入监控名单。每月接受神经扫描和基因检测,一旦共生深度超过安全阈值,立刻强制剥离。”

    第三根手指:

    “三,所有殖装必须搭载‘自毁开关’。由监控中心远程控制,一旦使用者失控,或殖装出现不可逆变异,三十秒内启动生物分解程序。”

    大厅里鸦雀无声。

    澜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即使如此,过去六十三年,蓬莱仍有四十七起殖装相关事故。其中九起是使用者试图私自改装、突破限制;二十二起是心理依赖导致的行为失常;还有十六起……是殖装活性组织突变,开始反向吞噬宿主。”

    她调出一段影像。

    画面中是蓬莱的水下医疗中心,一个透明隔离舱里,一名潜水员痛苦地蜷缩着。他的背部殖装像肿瘤一样膨胀,伸出无数肉芽试图扎进舱壁。

    “我们救不了他。”澜的声音很轻,“自毁程序启动后,殖装分解产生的神经毒素,在一分钟内杀死了他。这是我们付出的代价。”

    影像关闭。

    澜抬头,看向全场:

    “所以,当联邦询问是否可以引入殖装技术时,我们提供了完整的风险告知文件——厚达一千两百页。我不知道诸位是否真的读完了它。”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不少议员脸上。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确实没读完——当时方舟计划压力太大,他只看了技术参数和增强数据。

    “技术可以给,”澜最后说,“但敬畏心,得你们自己长出来。”

    她坐下。

    大厅陷入长久的沉默。刚才的激烈争吵,此刻显得无比幼稚。

    “我来说两句。”

    声音从军方席位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雷峰站了起来。年轻的护卫队长今天穿着整齐的制服,肩章亮得晃眼。他没有走向发言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前。

    “我今年二十一岁。”雷峰开口,“末世开始时我十一岁,在废墟里刨过腐食,见过人吃人,也见过钟毅首领带着百吨王车队,在三天里建起希望壁垒。”

    他顿了顿:

    “我比谁都渴望力量。因为我知道弱小的代价是什么——是看着父母死在辐射病里,是抱着妹妹的尸体哭到昏过去,是在77号安全区像狗一样跪着讨一口发霉的饼。”

    几名老议员低下头。

    “所以当殖装出现时,我心动过。”雷峰说得坦白,“我想象过自己装上它,一拳打爆当年欺负我的那些护卫队的头,一脚踹开辐射区的变异兽,像天神一样站在废墟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我和那些当年持强凌弱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军人的力量,不该来自外挂的器官。”雷峰的声音很稳,“该来自这里——”

    他握拳,轻轻捶了捶自己胸口:

    “来自你知道为什么而战,来自你身后站着谁,来自你宁可自己死,也不想让那些相信你的人失望。”

    他看向培养舱里的山地猿,又看向张锐的监控录像:

    “殖装给的力量是假的。因为它会让你忘了,真正的力量是你忍着恐惧还敢往前冲,是你受了重伤还想爬起来,是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对战友说‘跟我上’。”

    “那种力量,”雷峰说,“殖装给不了。它只会让你上瘾,让你空虚,让你变成渴求下一针的瘾君子。”

    他坐下。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风声。

    几秒钟后,掌声从一个角落响起——是医疗委员席。然后蔓延到伦理委员会,到文教部,到民政代表……

    最后,连一部分军方代表也拍起了手。

    老陈长长吐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看向桂美,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共识。

    议会主席敲下木槌:

    “现在,对‘生物殖装技术限制法案’初步动议进行表决。法案核心条款:仅限医疗修复用途;使用者终身监控;严禁任何增强性、战斗性应用;设立最高伦理审查委员会。”

    全息投票界面亮起。

    绿色“赞成”,红色“反对”,黄色“弃权”。

    数字开始跳动。

    赞成票迅速攀升:医疗系统全票,伦理委员会全票,民政、文教、科技……军方代表席出现了分裂,但超过六成亮起了绿灯。

    老陈按下了赞成。

    最终数字定格:

    【赞成:187票;反对:21票;弃权:15票。】

    法案通过。

    主席正要宣布散会——

    “等等。”

    大门被推开。

    钟毅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执政官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作战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显然刚从某个工地或实验室过来。

    全场起立。

    钟毅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发言台前,看了一眼刚刚的投票结果,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开完了?”他问。

    “刚表决完,执政官。”主席回答。

    “结论我听到了。”钟毅点头,“管控,限制,只用于医疗。很好。”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技术部门负责人,在吗?”

    后排站起一名中年学者。

    “给你一个月。”钟毅说,“我要一份可行性报告:关于如何完全剔除殖装的生物活性,只保留它的机械增强结构——做成纯粹的、不会寄生、不会上瘾、不会污染基因的‘外骨骼’。”

    学者愣住了:“可……可是执政官,那样的话,殖装的性能会下降百分之七十以上,而且——”

    “——而且它就是个高级点的工具,不是活着的陷阱。”钟毅打断他,“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环视全场:

    “蓬莱的技术,我们用,但不完全照搬。他们解决不了的共生问题,我们想办法绕过去。他们的酶依赖深海蠕虫,我们就自己合成替代品。”

    “力量我们要,”钟毅最后说,“但我们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拿。散会。”

    他转身离开。

    大门关上后,议会大厅里还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最后那段话。

    老陈低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钟毅的要求。桂美若有所思。雷峰则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眼神发亮。

    而特邀席上,澜轻轻整理了一下袍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笑意。

    她面前的私人终端屏幕,悄然亮起一行来自深海的密文:

    【陆地人比预想的……清醒。但“钥匙”在他们手中能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