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壁垒地下七层,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五十二个小时。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昼夜,只有无菌空气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以及培养箱指示灯永不间断的闪烁。十七名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研究员在隔离舱内移动,动作快而精准,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
“第七批小鼠接种完成。”桂美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面罩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观察组七十二小时存活率?”
。”年轻的研究员盯着监控屏。疫苗激发了免疫反应,但没能完全阻止病毒在最初几小时的复制。”
还不够。
远远不够。
桂美走到主控台前,调出病毒的实时变异监控数据。基石AI建立的预测模型正在疯狂运转,屏幕上数以万计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问题出在递送速度上。”她指着病毒入侵的模拟动画,“NA疫苗需要至少六小时才能让细胞生产出足够多的抗体蛋白。而病毒从进入呼吸道到完成第一轮复制,只需要四小时。”
两小时的窗口期。
就是这两小时,让病毒在免疫系统完全激活前,已经打下了足够深的根基。
“有没有办法加速免疫反应?”旁边一位老病毒学家问。
“理论上可以增加疫苗剂量,但副作用会指数级上升。”桂美摇头,“我
实验室里响起压抑的叹息。
就在这时,隔离舱的气密门滑开,钟毅走了进来。他没穿防护服,只戴着简易口罩——按规章这不允许,但此刻没人提出异议。
“进度?”他直接问。
桂美调出数据简。按这个数据,能救下至少六十万人,但剩下的二十万……”
她没有说下去。
钟毅盯着那条停滞的曲线,看了整整十秒。
“二十万条命,不能靠概率。”他说,“个性化加强剂呢?”
“十六种进展顺利,预计七天内能完成全部测试。”桂美切换画面,“但β型卡住了。那段基因序列和病毒识别模块的亲和性高得反常,常规阻断剂就像用纸去挡子弹。”
她调出一段分子模拟:代表阻断剂的蓝色分子试图包裹病毒识别模块的红色片段,但红色片段像有生命般扭曲滑动,轻易绕开了拦截。
“就像它们天生认识彼此。”老病毒学家低声说。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桂美的脑海。
天生认识。
“等等。”她突然抬头,“把β型基因的那段序列,和病毒识别模块的基因序列,做反向比对。”
研究员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几分钟后,比对结果弹了出来。
“这不可能……”有人喃喃道,“人类基因和这种人造病毒武器,怎么可能有如此高的相似度?”
“除非不是人造。”钟毅的声音冷了下来,“除非这段识别模块,本身就是从人类基因上‘抄’下来的。”
实验室陷入死寂。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就意味着更可怕的事实——精英堡垒在制造基因武器时,可能利用了某个特定人类族群的基因片段作为“模板”。而β型人群,不幸与这个模板高度相似。
“所以他们不是随机选择了靶点。”桂美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是精心挑选了最容易命中的靶子。”
钟毅走到玻璃窗前,看着隔离舱内那些忙碌的身影。防护服上的名字在灯光下反光:张教授、李博士、小王……这些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还有办法吗?”他问。
桂美闭上眼睛,让思绪在疲惫的大脑中搜索。她想起了蓬莱使者澜展示过的那些技术——生物组织定向修复、细胞级纳米手术、活性蛋白自组装……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跳了出来。
“如果我们不追求‘阻断’呢?”她睁开眼,语速加快,“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不阻止病毒识别β型基因,而是在它识别之后、启动破坏程序之前,给它一个‘假目标’?”
“什么意思?”
“纳米抗体增强剂。”桂美调出蓬莱技术的资料库,“蓬莱有一种基于活性蛋白自组装的纳米载体技术,可以在体内构建临时‘脚手架’。如果我们设计一种纳米颗粒,表面布满与β型基因那段序列高度相似的诱饵片段……”
她越说越快,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勾勒示意图。
“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像猎犬一样寻找目标基因。当它找到β型基因时,确实会启动攻击程序——但在那之前,它首先会遭遇我们预先布置的‘诱饵群’。”
示意图上,无数金色纳米颗粒悬浮在细胞周围。当红色病毒靠近时,首先被金色颗粒吸附、包裹。
“这些诱饵片段与病毒识别模块的亲和性,比真正的β型基因还要高。”桂美的眼睛亮了起来,“病毒会被它们吸引,提前启动攻击程序——但攻击的是没有生命的纳米颗粒。等它耗尽能量、完成攻击循环后,才会发现真正的目标还完好无损。”
“而这时候……”钟毅接上了她的思路,“免疫系统已经被疫苗激活,抗体大军已经就位。”
“对!”桂美用力点头,“这就像在城池外布置了一群会模仿守军的稻草人。敌人会先攻击稻草人,等他们筋疲力尽时,真正的守军才杀出来。”
实验室里重新有了生气。研究员们围拢过来,盯着那个示意图,大脑飞速运转。
“技术可行性?”钟毅问。
“蓬莱的纳米自组装技术完全支持。”桂美调出参数,“难点在于诱饵片段的设计——它必须比真实基因更有吸引力,但又不能引起病毒的‘怀疑’。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分子模拟。”
“基石。”钟毅接通AI,“这个方案,模拟它。”
“正在建立模型。”基石的电子音响起,“预计需要十七分钟完成初步计算。”
这十七分钟里,没人说话。研究员们或站或坐,眼睛都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有人下意识地啃着指甲,有人反复检查手里的数据板,虽然上面什么新内容都没有。
钟毅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实验室里只有这种合成咖啡因溶液,味道像机油,但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十七分钟,像十七个小时。
“模拟完成。”基石的声音响起,“方案理论可行。
“副作用?”桂美立刻问。
“纳米颗粒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人体自然代谢。诱饵片段使用的合成蛋白与人体蛋白兼容性
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几个年轻研究员互相拍了拍肩膀,虽然隔着防护服感觉不到什么。
但桂美没有放松:“量产问题呢?纳米颗粒的核心需要‘铼-钯合金纳米晶’,这种材料……”
她调出库存数据,然后愣住了。
联邦储备:37克。
“要覆盖所有β型人群,至少需要……”她快速计算,“至少需要两千克。”
37克对两千克。
钟毅放下咖啡杯:“哪里能弄到?”
“铼是稀有分散元素,钯是铂族金属,末世前主要产地在……”桂美调出旧世界矿产分布图,“俄罗斯诺里尔斯克、南非布什维尔德、还有加拿大的萨德伯里。但这些地方现在……”
现在都是重度辐射污染区,盘踞着变异生物和未知危险。
“还有其他来源吗?”
“理论上,某些深海热泉口的金属结核中可能含有富集。”桂美说,“但深海勘探需要时间,而且‘亚特兰蒂斯’控制着大部分深海区域。”
钟毅盯着那张矿产分布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了西伯利亚北部,靠近北冰洋的一个点。
“这里呢?”
“佩琴加镍矿?旧世界确实有伴生矿,但那里靠近精英堡垒控制区北部边境,而且……”桂美放大地图,“根据三个月前的卫星侦察,那里有活跃的工业活动迹象。”
“他们在开采。”钟毅明白了,“他们在为武器量产准备原料。”
他转身走向门口。
“桂美,你继续完善增强剂设计,做好量产准备。”他头也不回地说,“材料的问题,我来解决。”
“执政官,你要做什么?”
钟毅在门口停下。
“如果他们需要用稀有元素来造杀人的武器,”他说,“那我们就去把那些元素抢过来,做成救人的药。”
气密门在他身后关闭。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桂美看着屏幕上那37克的库存数字,又看了看钟毅离开的方向。
“继续工作。”她对团队说,“在他把材料带回来之前,我们要让一切就绪。”
她调出增强剂的详细设计图,开始分配任务:“小王,你负责诱饵片段的基因合成;李博士,纳米载体的自组装参数优化交给你;张教授,我们需要设计一套快速质量检测流程,未来可能要每天检测上万份样品……”
任务一条条下达,实验室重新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而在指挥中心,钟毅已经调出了佩琴加矿区的所有情报。
卫星照片显示,那里确实有工业设施:采矿井架、矿石处理厂、甚至有一条通往南方的简易铁路。防守力量不算强,大约一个连的驻军,加上一些自动炮塔。
问题是距离——从联邦边境到佩琴加,直线距离一千两百公里,中间要穿越大片未探索的辐射荒原和至少三个已知的大型变异生物巢穴。
“二十五天倒计时,现在还剩二十三天十八小时。”基石提醒,“往返佩琴加,即使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七天。再加上开采、提炼、运输时间……”
“所以我们必须一次成功。”钟毅调出联邦的机动力量清单,“‘家园号’移动要塞需要镇守边境,不能动。‘百吨王’车队大部分在改装消毒平台,也不能动。”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鸾鸟’空天战机编队。”
“第一编队刚完成升级,具备短距起降和地面作战支援能力。”基石回答,“但佩琴加超出它们的作战半径,需要中途补给。”
“那就建补给点。”钟毅在地图上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建立三个临时前进基地。用模块化单元快速搭建,配备燃料和弹药储备。”
“这需要至少三百名工程兵和大量物资。”
“从‘界碑’堡垒调人。”钟毅已经做出决定,“边境防线有预警网络和亲和者警戒,可以适当缩减常规兵力。告诉雷峰,我要他最精锐的快速反应部队,二十四小时内集结完毕。”
“这次任务的公开代号?”
钟毅看着屏幕上佩琴加矿区的影像。
“手术刀。”他说,“我们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入,拿走我们需要的东西,然后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全身而退。”
命令下达后的第三个小时,第一批工程兵乘坐垂直起降运输机出发,前往第一个预设补给点。
第六个小时,鸾鸟编队的十二架战机完成最终检查,挂载了额外燃料箱和对地攻击弹药。
第九个小时,从“渡鸦”那里传来最新情报:精英堡垒已经完成基因武器的第一次全规模模拟投放测试,效果“符合预期”。
倒计时滴答作响。
而此刻,在实验室里,桂美看着刚刚合成的第一批纳米载体样品,在显微镜下闪烁着微弱的金色光泽。
它们还缺少最核心的铼-钯合金晶核。
缺少能赋予它们“诱饵”能力的关键元素。
她关闭显微镜,看向北方。
手术刀已经出鞘。
现在,只等金属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