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在联盟全境发布后的三小时,希望壁垒中央数据库的服务器差点宕机。
“十八万份申请?”“基石”AI的交互界面在钟毅面前投射出鲜红的流量警告,“其中百分之七十三来自原精英堡垒区域,百分之十七来自‘蓬莱’及海洋城邦,其余来自联邦本土和零星外部势力。数据包总大小超过七百太字节。”
钟毅站在指挥大厅中央,周围十几面全息屏同时滚动着海量申请信息摘要。姓名、专业领域、过往成就、项目提案……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像瀑布般倾泻。
“筛选。”他下令。
“基石”的轮廓微微波动:“设定筛选条件?”
“三个优先级。”钟毅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空中划出筛选框,“一,专业领域与‘方舟计划’、‘遗迹解密’、‘跃迁技术’直接相关。二,过往有突破性成果或独创理论。三……”
他顿了顿:“申请动机陈述中包含‘文明存续’或‘探索未知’关键词的,权重加倍。”
“筛选中……”
全息屏上的信息流开始加速重组。大量申请被标记为灰色,沉淀到底层;少数亮着金光的条目浮到顶端,自动归类到不同领域文件夹。
材料科学:四千二百份。
高能物理:三千八百份。
生物工程:五千一百份。
天体物理与深空探测:九百七十份——这个数字让钟毅多看了一眼。在末世废土,还能有近千人研究星空?
“调取天体物理领域申请者前十位的完整档案。”他说。
屏幕切换。十个全息头像排列成环形,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履历和论文摘要。钟毅的目光扫过,停在第三位。
头像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脸颊瘦削,戴着老式圆框眼镜。眼神有些疲惫,但瞳孔深处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姓名:吴维。
原精英堡垒“深空观测与理论研究所”首席科学家。
末世前任职于欧核中心,参与过希格斯玻色子验证项目。
末世后,在精英堡垒资源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坚持保留了唯一一台还能工作的射电望远镜阵列——代价是他所在的研究所连续七年没有供暖,三名助手死于辐射病。
申请动机陈述只有两句话:“我想知道火星轨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在死之前。”
钟毅点开他的项目提案附件。
标题是:《基于异常引力波信号的宇宙弦节点定位假说》。
“基石”在旁边同步解析:“该提案认为,从火星轨道信号源附近检测到的周期性引力波扰动,并非来自大质量天体运动,而可能源于一条‘宇宙弦’——一种理论上存在的一维时空拓扑缺陷。信号源位于宇宙弦与太阳系平面的交叉节点,该节点附近的物理常数可能出现微小偏移……”
“叫他来。”钟毅打断解析,“不,我亲自去。”
北境新区最北端,距离希望壁垒七百公里,一处建立在半山腰的废弃气象站。
这里曾经是精英堡垒的边缘哨所,现在被联盟划为“深空观测临时站点”。三台锈迹斑斑的射电望远镜天线歪斜地指向天空,天线基座用钢筋和混凝土粗糙地加固过,表面布满风吹雨淋的裂痕。
钟毅的越野车沿着陡峭的山路爬上来时,看见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身影正蹲在最大的那台天线基座旁,用扳手吃力地拧着螺丝。
“吴博士。”
那人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油污。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谁。
“执政官?”吴维慌忙站起来,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您怎么……这里太脏了,您不该……”
“你的提案我看了。”钟毅直接说,“我需要你解释宇宙弦节点为什么会导致物理常数偏移。”
吴维又愣了几秒,然后眼睛猛地亮了。那种疲惫感瞬间消失,整个人像通了电。
“您……您真看了?”他声音发颤,“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末世了还研究这些虚无缥缈……”
“说重点。”钟毅说。
“好,好!”吴维弯腰捡起扳手,却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别在腰带上。他快步走向旁边一个用防水布搭起来的简陋棚子,掀开帘布,“您来看,我这里有些手算的数据——”
棚子里比外面更破。一张用木板搭成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手写稿纸、铅笔头、还有一台老式晶体管收音机改造的信号接收器。墙角放着几个罐头盒,里面是干硬的营养膏残渣。
吴维在纸堆里翻找,抽出一本边缘卷曲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
“这是过去五年,我记录的信号源方位角数据。”他指着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和曲线,“您看,如果它是普通的天体——比如一颗行星、一颗中子星,甚至是一个黑洞——它的运动轨迹应该符合开普勒定律。但它的实际轨迹……”
他用铅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个示意图:“有周期性微扰。这个扰动幅度很小,但非常规律,周期是四十三点七地球日。我一开始以为是轨道共振,但所有已知天体的引力影响都排除后,扰动依然存在。”
钟毅看着那些手绘的曲线。线条不算精准,但逻辑清晰。
“然后我想到了宇宙弦。”吴维翻到下一页,上面是更复杂的数学推导,“如果太阳系附近存在一条宇宙弦,它的引力场会在时空中产生‘锥形缺陷’——简单说,经过弦附近的物体会感受到额外的角度偏移。信号源如果正好在弦与太阳系平面的交叉点附近,它的视运动轨迹就会出现我们观测到的这种微扰。”
“这能解释物理常数偏移?”钟毅问。
“能!”吴维激动得差点把笔记本撕破,“宇宙弦是时空本身的结构缺陷,在它附近,真空的量子涨落模式会改变!虽然效应极其微小,但如果我们有足够精密的仪器,理论上可以检测到精细结构常数、引力常数这些基本常数的百万分之一级别的变化!”
他喘了口气,眼睛死死盯着钟毅:“执政官,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火星轨道那个东西……它可能不是‘建在’某个星球或飞船上的。它可能就是利用了宇宙弦节点的特殊环境,在那里‘长’出来的!就像……就像珊瑚长在礁石上!”
钟毅沉默地看着他。
棚子里只有山风吹动防水布的哗啦声。
几秒钟后,钟毅转身走出棚子,对着耳麦说:“‘基石’,调三台最新型号的移动式射电望远镜天线,二十人的工程队,三天内运到这里。另外,从方舟计划的精密仪器库存里,拨一套量子干涉重力梯度仪给吴维博士。”
他回头看向还愣在棚子口的吴维:“给你一个月。证明你的理论。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基石’申请,权限我开给你。”
吴维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一个月……太长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嘶哑但坚定,“有那些设备,两周就行。”
“好。”钟毅点头,“两周后,我要报告。”
希望壁垒,新落成的“联盟最高科学技术中心”。
这座占地十五万平方米的复合建筑群只用了四十七天就拔地而起。主楼的外墙是银灰色的自清洁合金,表面流动着淡淡的能量纹路;内部是挑高三十米的中央大厅,穹顶是全息星空投影,此刻正缓缓旋转着银河系的模拟图像。
大厅里人声鼎沸。
今天是科学顾问团和技术发展委员会首批成员的入驻仪式。超过三百名从全联盟筛选出的顶尖学者、工程师、理论家聚集在这里,他们穿着风格各异的服装——有联邦的工装,有蓬莱的浅蓝长袍,有原精英堡垒的旧式西装,甚至还有几个维京后裔穿着毛皮镶边的外套。
语言不通,但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实时翻译终端。
“你是材料组的吧?”一个联邦来的中年女工程师拦住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看过你的论文,《简并态合金的晶界优化方案》——那个思路太棒了!我们实验室试了你提出的热处理曲线,韧性提升了百分之八!”
年轻人——原精英堡垒材料研究所的副所长陈启——有些拘谨地点头:“谢谢。其实那个方案还有改进空间,如果结合你们的纳米自组装技术……”
“对对对!我正想说这个!”女工程师兴奋地拉着他往旁边的全息演示台走,“我们来建模试试!”
另一边,几个天体物理学家正围着一个全息星图激烈争论。
“吴维那个宇宙弦假说太冒险了,证据链太薄弱。”
“但现有理论解释不了引力波扰动的周期性!”
“我有个想法——如果那不是一条弦,而是一个‘弦网’的节点呢?就像蛛网的交点……”
“那需要多维时空拓扑的证据,我们上哪找?”
“遗迹网络。”一个平静的声音插进来。
众人回头,看见说话的是个蓬莱学者,四十岁左右,脸上有海风刻出的细纹。“我们的深潜器在海底遗迹发现过类似的结构。不是空间上的,是能量场层面的……嵌套多维场。也许物理常数偏移不是原因,是结果。”
争论骤然停止。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数据!你们有数据吗?”
“共享!必须共享!”
“基石呢?快调计算资源,我们现在就建联合模型!”
大厅二楼,环形观景走廊。
钟毅和老陈站在那里,俯视下方热火朝天的场景。
“三百一十七人。”老陈手里拿着数据板,“平均年龄四十二岁,专业领域覆盖二十七个一级学科,一百五十六个二级学科。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他们已经自发组成了四十三个跨领域研究小组,‘基石’系统收到的新研究提案有……两百零九份。”
他摇摇头,笑出声:“疯了,都疯了。这帮人不要睡觉的吗?”
“要的就是这种疯。”钟毅说。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那里,一个联邦工程师正和原精英堡垒的物理学家用手势比划着讨论什么,两人面前的全息屏上跳动着复杂的流体力学方程;另一边,蓬莱的生物学家正向几个维京后裔展示一种深海发光菌的基因图谱,后者听得眼睛发直。
知识的壁垒在瓦解。
旧时代的门户之见、势力隔阂、学术垄断,在“文明存续”这个压倒一切的目标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跃迁引擎团队昨天提交了优化方案。”老陈调出新报告,“结合了蓬莱的生物谐振理论和原精英堡垒的精密场论,预计能量利用效率能再提升百分之十五。他们说如果顺利,下个月可以测试小型化版本——拳头那么大,能支撑探测器进行一次月球轨道的短途跳跃。”
钟毅点头。
“还有生态穹顶项目。”老陈继续翻页,“那几个原精英堡垒的基因学家,把他们之前秘密研究的‘快速适应型作物’数据全共享出来了。虽然胚胎实验伦理有问题,但植物基因编辑那部分确实厉害——配合蓬莱的藻类共生技术,方舟农场的理论产能可以翻倍。”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钟毅却看向大厅角落。
那里相对安静。吴维独自站在一扇落地窗前,仰头看着外面灰黄色的天空。他手里拿着个老旧的记事本,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着。
钟毅走下去。
“吴博士。”
吴维回过神,看到钟毅,有些局促地想收起本子,又停住了。
“执政官。”他低声说,“我在想……如果宇宙弦节点真的存在,而且火星轨道那东西确实‘长’在那里,那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意思?”
“宇宙弦是宇宙大爆炸初期形成的,年龄和宇宙本身差不多。”吴维翻开记事本,上面是他手绘的时间线,“太阳系诞生是四十六亿年前。如果那个节点一直存在,为什么直到最近——按‘收割者’档案里的时间推算,大概五千到一万年前——才开始有信号活动?”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有种不安的光:“两个可能。一,那东西是后来才到节点位置的。二……”
他顿了顿:“它一直在那里,但‘醒过来’,需要某种触发条件。”
钟毅看着他:“比如?”
“比如……”吴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附近出现智慧文明,并且达到某个技术阈值。就像……触发了警报。”
山风吹过观测站废墟的呜咽声,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科技中心的隔音墙壁。
钟毅沉默了几秒。
“你的团队还需要什么人?”他问。
“呃……高维几何、量子场论、如果有研究过遗迹能量场拓扑的更好……”
“去找‘基石’调人。”钟毅说,“两周后我要报告。但报告里,必须加上这一部分的分析——触发条件是什么,阈值是多少,以及……”
他看向大厅穹顶的全息银河。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被我们‘唤醒’的,我们怎么让它重新睡下去。”
吴维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走向最近的数据终端,手指已经在虚空中比划起算式。
钟毅站在原地,耳边是科技中心里鼎沸的人声,那些激动、兴奋、充满希望的讨论。
但吴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刺,扎进了这片沸腾的热烈里。
触发条件。
技术阈值。
警报。
他想起“基石”模拟中,向遗迹超级节点输入能量时,那骤然亮起的猩红。
也许有些门,不该敲。
也许有些醒着的东西,不该吵。
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联盟的科技引擎已经全功率启动,数百名顶尖人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攻克难关。方舟在建造,跃迁技术在突破,全球遗迹网络在被破解——这一切,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动静”。
在黑暗森林里,动静意味着什么,钟毅很清楚。
他转身走向指挥中心。
是时候,给这把已经点燃的火,加上一副足够坚硬的铠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