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静电尘埃——这是量子通讯系统全功率运行时产生的副产品，平时会被过滤掉，但今天没人顾得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中央发言台上，那里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张敬尧，白发凌乱，手里攥着一叠数据板，指关节捏得发白。
右边是老陈，穿着沾有机油污渍的工装，脸上写满不耐烦。
中间是钟毅，一身深灰色执政官制服，面无表情。
“所以我再问一次。”发言席第三排，一个穿着暗红色传统长袍的老人缓缓站起。他是维京后裔在议事会的代表之一，名叫哈拉尔德，七十四岁，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记录着几十场战斗，“过去三个月，分配给‘破壁者’项目的稀有金属配额增加了百分之四百二十。氦-3燃料调拨量占了联盟总储备的百分之三十七。还有那些从蓬莱海底挖出来的‘灵能晶核’，我们连见都没见过，全送进了你们的实验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而同一时间，方舟第七至第十二居住层的内部装修工程，因为缺乏复合材料，工期延误了四个月。维京第三锻造厂的聚变引擎叶片生产线，因为缺钯催化剂，已经停工两周。亚马逊的生态穹顶扩建计划，因为生物合金供应不足，直接搁置了。”
哈拉尔德环视全场。
“我想请问执政官，也请问在座的各位——一艘连床铺都没铺完、引擎还没完全测试、生态循环系统都还没覆盖所有区域的船，要那么多‘理论研究成果’，有什么用？”
议事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张敬尧想开口，被钟毅抬手制止。
“哈拉尔德代表的问题很实际。”钟毅的声音平稳地透过翻译系统传到每个席位，“资源分配确实出现了倾斜。但这不是浪费，是战略优先级调整。”
“调整到什么方向？”另一侧，来自原精英堡垒地区的代表——一个穿着旧式军装、肩膀上有褪色将星的中年人——冷冷发问，“‘破壁者’项目到底在研究什么？保密级别高到连我们这些‘盟友’都不能知道？”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
涟漪迅速扩散。
“是啊，我们蓬莱提供了海底晶核的开采技术，却连晶核拿去干什么都不清楚。”蓬莱代表席位上，一位年轻使者轻声说，“这不符合联盟‘技术共享’的基本原则。”
亚马逊的长老用古老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翻译器转成通用语：“森林里分享果实，也要知道吃果子的人会不会中毒。”
压力像实质的墙壁，压向发言台。
老陈忍不住了，抓起话筒：“你们懂什么！那些研究——”
“陈工。”钟毅再次制止他，然后看向全场，“‘破壁者’项目的研究内容，暂时不能公开。原因很简单：这项技术如果泄露，可能让‘收割者’提前锁定我们的位置。保密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那至少告诉我们大致方向。”哈拉尔德不依不饶，“是武器？是防御？还是什么别的？”
“是‘出路’。”张敬尧终于憋不住了，老人推开钟毅阻拦的手，大步走到台前，“我以六十年理论物理学研究的名誉担保，这个项目如果成功，能让方舟的生存概率提升十倍！不，一百倍！”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原精英堡垒的代表——他叫罗曼诺夫，曾是堡垒的工业总监——冷笑，“我们当初也相信‘精英主义’能让人类复兴，结果呢？差点灭种。现在你们联邦又搞出一个神秘兮兮的项目，要吸干所有资源，还要我们无条件信任？凭什么？”
这句话戳中了太多人的痛点。
议事厅里，来自不同势力的代表们表情复杂。维京人交头接耳，蓬莱使者皱眉沉思，亚马逊长老闭目不语，而原精英堡垒区域的十几个代表，脸上都露出相似的愤懑和不信任。
三年了。
表面上大家团结共建方舟，但那些历史伤口从未真正愈合。维京人记得联邦早期探索队“误入”他们领海造成的冲突；蓬莱人不满联邦技术人员在海底城市“过于活跃”的勘探；亚马逊人对联邦的工业化建设侵蚀雨林始终抱有戒心；至于原精英堡垒的人……他们失去了一切，从统治者变成“被整合者”，这种屈辱感像毒草一样在暗处生长。
资源争夺，不过是这些情绪的爆发点。
“我提议。”罗曼诺夫站起来，声音洪亮，“成立一个独立的‘项目监督委员会’，由各势力派代表组成，对‘破壁者’项目进行全程审计。我们要知道每一克稀有金属用在哪里，每一焦耳能量烧出什么结果。”
“附议。”哈拉尔德立刻举手。
“附议。”蓬莱的年轻使者迟疑了一下，也举手。
“附议。”“附议。”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
钟毅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心里默默计数：三十七，四十二，五十一……超过三分之一了。
按照联盟基本法，三分之一代表支持的提案，必须进入正式表决程序。
“执政官。”议事长——一位中立派的老学者——看向钟毅，“您的意见？”
钟毅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如果现在强行否决，会坐实“联邦独裁”的指控，联盟的裂痕会从暗处浮上明面。但如果同意……让一群外行监督人类史上最复杂的物理实验？光是保密问题就无解。
“委员会可以成立。”他最终开口，“但审计范围必须有限制。涉及核心技术细节的部分，只能由最高科学院指定的专家进行，委员会只能查看汇总后的效益评估报告。”
“这不够！”罗曼诺夫高声说，“我们要看原始数据！要看实验记录！否则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造假？怎么知道那些资源是不是真的用在了项目上，还是……被联邦挪作他用了？”
这话太重了。
议事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钟毅。
钟毅慢慢抬起头，看向罗曼诺夫。
“你是在指控联邦贪污？”
“我只是提出合理怀疑。”罗曼诺夫毫不退缩，“毕竟，过去三个月联邦军工厂的产能也提升了百分之两百，但生产的武器装备……似乎并没有全部配发给联盟联合部队。多出来的那些，去哪儿了？”
这下连维京和蓬莱的代表都露出惊疑的表情。
军备分配是另一个敏感话题。按照联盟协议，所有军事生产由联邦主导，但产品应按各势力防务需求分配。如果联邦私藏装备……
“军备数据是公开的。”老陈忍不住吼出来，“每一支枪、每一发炮弹都有编号！你们随时可以查！”
“查过了。”罗曼诺夫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空中，“过去三个月，联邦共生产了四千七百套‘猎户座’型动力装甲。但配发给维京后裔的只有三百套，给蓬莱两百套，亚马逊一百套，我们原堡垒地区……五十套。剩下的四千多套，请问在哪里？”
四千多套动力装甲，足够武装一个整编师。
如果联邦真的私藏了这些装备……
“装甲在测试。”钟毅平静地说，“‘猎户座’是新一代产品，需要至少六个月的实战环境测试。测试部队驻扎在边境无人区，数据每天回传。如果各位代表感兴趣，我可以开放测试基地的实时监控权限。”
“又是保密？又是测试？”罗曼诺夫冷笑，“执政官，这套说辞我们用过。当初精英堡垒私藏基因武器的时候，对外也说是‘生物防护研究’。”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议事厅最脆弱的部位。
基因武器。
那个差点毁灭全人类的噩梦。
现在，罗曼诺夫把联邦和当年的精英堡垒相提并论。
“你他妈——”老陈要冲下台，被张敬尧死死拽住。
议事厅炸了。
维京代表们站起来，用古语大声斥责；蓬莱使者们交头接耳，表情凝重；亚马逊长老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原堡垒地区的代表们则集体沉默，但那沉默里有一种可怕的共鸣。
“够了。”
钟毅的声音不高，但像冰锥一样刺穿喧嚣。
全场安静下来。
“罗曼诺夫代表。”钟毅一字一句，“你刚才的比喻，已经超出了议事讨论的范畴。根据联盟基本法第七章第四条，对盟友进行污名化类比，可被判定为破坏联盟团结。议事长，我要求启动问责程序。”
议事长皱眉，翻看面前的法典全息页面。
罗曼诺夫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强硬：“我只是陈述事实！如果联邦没有私心，为什么不敢公开？为什么要把所有核心技术握在自己手里？你们是不是打算等方舟建成了，就甩掉我们这些‘累赘’，自己飞向星空？！”
这句话太诛心了。
但它说出了很多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啊，方舟只有一艘，载人名额只有十万。联盟近百亿人口，谁上船？按照什么标准选？联邦作为主导者，会不会把名额都留给自己人？
资源争夺、技术保密、军备分配……所有这些矛盾，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当末日来临，这艘船，到底是谁的船？
“我提议。”哈拉尔德再次站起，声音沉重，“暂停‘破壁者’项目的一切资源供应，直到监督委员会成立并完成初步审计。同时，重新谈判方舟名额分配方案，必须保证每个势力都有‘最低保障席位’。”
“附议。”
“附议。”
举手的人更多了。
钟毅看着那些手，心里清楚，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如果他强行推进项目，联盟可能在方舟起飞前就从内部瓦解。但如果妥协，项目进度至少要延误三个月——而他们只剩下二十三年。
“执政官。”议事长看向他，“按照程序，现在需要您对提案进行回应。您可以选择接受、拒绝，或者提出修正案。”
钟毅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
“我接受成立监督委员会。”他说，“委员会成员由各势力各派两名代表，联邦出五名，共十九人组成。审计范围按我之前说的：核心技术细节保密，委员会只能查看效益报告。”
“那资源供应呢？”哈拉尔德追问。
“削减百分之五十。”钟毅说，“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作为‘基础保障额度’，保证项目不停摆。等委员会完成第一阶段审计后，再讨论是否恢复全额供应。”
“名额分配呢？”罗曼诺夫紧逼。
“名额分配方案，一个月后重新谈判。”钟毅看向全场，“但我必须提醒各位：我们现在争吵的是一艘船的座位，但如果我们造不出能飞过‘收割者’拦截的船，那这艘船就只是一口铁棺材。再多座位，也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散会。”
全息穹顶暗淡下去。
代表们陆续起身离场，低声交谈着，表情各异。罗曼诺夫和哈拉尔德走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蓬莱使者们走得很快，像要赶回去汇报。亚马逊长老在门口停留片刻，回头看了钟毅一眼，眼神深邃难明。
等人走光了，老陈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那群蠢货！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破壁者’项目晚一天，我们就离灭亡近一天！”
“他们知道。”张敬尧疲惫地坐下，“但他们更怕被抛弃。怕联邦造出飞船后，把他们扔在地球等死。”
“我们可以带上所有人吗？”老陈红着眼睛问。
答案大家都知道。
不能。
方舟的设计极限是十五万人，再多，生命维持系统就会崩溃。而联盟现在有近百亿人口。这是数学上无解的题。
“所以裂痕是必然的。”钟毅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厅，“我只是没想到，会爆发得这么早。”
终端震动。
是“影”的加密信息。
钟毅点开，只有一句话：
【新纪元集团对外广播，三分钟前更新内容。关键词：技术垄断，星际霸权。建议立即收听。】
钟毅调出广播频道。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充满磁性的男声正在说话：
“……那些自诩为救世主的人，总是喜欢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旧时代的核武器如此，新时代的星际科技也是如此。当一艘船只能装下少数人时，造船的人会选谁上船？当然是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亲信。至于其他人？抱歉，你们为造船流了血汗，但船票……没有你们的份。”
广播里响起一阵合成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声。
“所以，与其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如相信自己手里的力量。新纪元集团诚邀所有拥有远见卓识的伙伴，共同开发属于我们自己的‘出路’。我们不搞神秘主义，不搞技术垄断，我们要的是……真正的平等。”
广播结束。
钟毅关掉频道。
“他们在挖墙脚。”老陈脸色铁青，“趁着我们内乱，拉拢那些动摇的势力。”
“不止。”张敬尧调出一份数据，“过去一周，有十七名中级以上工程师提交了调离‘破壁者’项目的申请。理由都是‘家庭原因’或‘健康问题’，但离职后全部切断了所有通讯，下落不明。”
“被挖走了？”老陈瞪大眼睛。
“或者被吓走了。”钟毅说，“罗曼诺夫今天的话，会传到每一个实验室。那些来自非联邦势力的研究人员，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星港”的灯火。
远处，方舟框架在星空下静静悬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人类花了十年从末世废墟里爬起来，花了三年勉强粘合成一个联盟，又花了三年造出这艘船的骨架。
现在，离起飞只剩最后几步。
但裂缝已经出现了。
而且有人正往裂缝里倒炸药。
“影。”钟毅接通加密频道，“加强对那三个可疑人员的监控。另外，查一查罗曼诺夫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我要知道，他今天说的话，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明白。”
通讯切断。
钟毅继续看着窗外。
他知道，从今天起，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不仅要造飞船，还要防内鬼。
不仅要对抗星空外的敌人，还要稳住船舱里躁动的人心。
更要命的是，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