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收割者先锋舰队预计抵达地球轨道的时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是错的——那支舰队在穿过小行星带后,速度又提升了。最新的轨道计算显示,它们最多八天就会进入射程。
八天。
“行星防御炮那边的情况呢?”钟毅盯着全息星图,头也不回地问。
“昆仑炮台完成注入,但基座正在下沉,七十二小时后会彻底失效。”老陈的声音从地球传来,背景里能听到持续不断的警报声,“乞力马扎罗炮台进度百分之八十三,但牺牲太大……牺牲太大了。”
钟毅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在常规战术教材里会被骂成疯子的决定。
“放弃固守防线。”他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所有轨道炮台、太空雷区、预设伏击点——全部放弃。”
“什么?”雷峰在战术频道里脱口而出,“那我们拿什么挡它们?”
“我们不‘挡’。”钟毅调出了方舟的工程蓝图,“我们‘造’。”
全息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设计图——不是战舰,不是炮台,是某种……简陋到可笑的金属框架。框架大约有两百米长,主体是个十字形的骨架,四端各挂着一门磁轨炮或者粒子束发射器。没有护盾发生器,没有生命维持系统,甚至连像样的推进器都只有几个小型姿态调整喷口。
“这东西……”导航官皱眉,“这东西能叫‘防御平台’?这根本就是一堆会飘的脚手架!”
“对。”钟毅点头,“但它便宜。便宜到方舟的自动化工厂,一小时能造三十个。便宜到我们可以把它们像撒种子一样,撒满收割者舰队的必经之路。”
他放大了设计图。平台的核心是个简易的聚变电池,最多支撑武器系统开火十五分钟。控制单元是“女娲”AI的简化副本,预设了“发现敌方单位自动开火”的基本逻辑。结构材料是方舟库存里最普通的钛铝合金,用最粗暴的焊接工艺拼接。
“我们要造多少个?”工程主管问。
“所有。”钟毅说,“把方舟仓库里所有能用上的金属、所有能量电池、所有武器部件,全部用上。不够的话,拆——拆掉非必要的内壁,拆掉多余的走廊隔板,拆掉一切能拆的东西。”
“可是方舟的结构完整性——”工程主管的话没说完。
“如果我们死了,方舟的结构完不完整还有意义吗?”钟毅反问。
舰桥安静了。
“开始吧。”钟毅转身,看向全舰桥的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用数量,对抗质量。用垃圾海,淹没那支精良的舰队。”
命令下达后的第一个小时,方舟的工业区变成了地狱。
不,不是地狱——是某种更疯狂的场景。
三十条全自动生产线同时启动。机械臂挥舞得像暴风雨中的树枝,把成吨的金属板塞进冲压机床,把能量电池焊接到骨架上,把武器部件用最粗暴的方式固定在预设接口上。焊接的火花像瀑布一样倾泻,冷却剂的蒸汽在零重力环境下形成诡异的雾团。
没有质检。没有测试。造好一个,就有一个工程机器人把它拖到发射舱口,像丢垃圾一样丢进太空。
第一个小时结束时,三十七个“防御平台”漂浮在方舟周围,像一群围着母舰的金属苍蝇。
“太慢了。”钟毅盯着数字,“加速。把所有非战斗人员的休眠舱能源也接过来,给生产线供电。”
“可是休眠舱的系统维持着——”医疗官桂美的声音从频道传来。
“维持着一万两千人的生命体征。”钟毅打断她,“我知道。但如果这一仗输了,那一万两千人会死,剩下的八万八千人也会死。现在,接电。”
桂美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说:“医疗区休眠舱系统……能源转接授权确认。”
第二个小时,生产速度提升到每小时五十四个平台。
第三个小时,六十七个。
第四个小时,方舟的能源储备开始报警——聚变矩阵的输出已经达到极限,再提高就会引发熔毁。
“停掉生态区的人造光照。”钟毅说,“停掉居住区所有非必要的环境控制。把所有能量,全部送到工业区。”
“那里面还有人在工作!”有人喊道。
“那就让他们在黑暗里工作。”钟毅的声音没有起伏,“让他们在缺氧的环境里工作。如果热了,就把冷却服脱了。如果窒息了,就用应急氧气面罩。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我要看到生产线不停。”
第五个小时,第一百二十三个平台被丢进太空。
此时的方舟周围,已经漂浮着一片由金属脚手架组成的“云”。云团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黯淡的光,那些指向四面八方的炮管像刺猬的尖刺。
但还不够。
“收割者舰队前锋已经越过火星轨道。”“女娲”AI的声音响起,“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接触我方第一道临时防线。”
四十八小时。
“轨道工厂那边呢?”钟毅问。
“月球背面的‘广寒宫’工厂已经启动,每小时产出平台数量……十一个。小行星带的三座移动工厂,每小时总产出……二十三个。”工程主管快速汇报,“加上方舟的产出,我们现在每小时能造九十一个平台。四十八小时就是……”
“四千三百六十八个。”钟毅替他说完,“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调出了收割者舰队的阵型图。三十七艘战舰,最小的也有两公里长。四千个简陋平台,在它们面前就像一群蚊子。
但蚊子如果够多,也能咬死大象。
前提是,真的够多。
“启动‘拆解协议’。”钟毅说。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拆解协议”是方舟设计时的一个极端预案——当船体严重受损、无法修复时,可以启动这个协议,把方舟自身拆解成原材料,用于建造紧急逃生船或者其他生存设施。
但现在方舟还没受损。
“我们要拆……拆方舟自己?”工程主管的声音在发抖。
“拆掉所有非关键结构。”钟毅指着蓝图,“居住区的外壁,娱乐区的所有设施,观景长廊的强化玻璃,甚至部分引擎舱的非核心管道——所有能拆的,全部拆掉,送进熔炉。”
“可是那些区域里还有人——”
“那就让他们搬出来。”钟毅说,“搬到中央核心区,挤在一起。一个人一平米的生存空间不够?那就半平米。半平米不够?那就站着睡。我们现在要的不是舒适,是原材料。”
命令像冰冷的刀锋,切过整艘方舟。
居住区C-12,周远刚把一组新来的技术员安顿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刺耳的机械切割声。他冲出门,看见三台工程机器人正在切割走廊的合金墙壁。火花喷溅,金属板被整块卸下,拖走。
“你们干什么?”他吼道。
“执行拆解协议。”机器人用平板的声音回答,“此区域被标记为‘非关键结构’。请所有人员在一小时内撤离至核心区。”
周远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冲回房间。
“所有人!收拾能带的东西,马上走!”他对着房间里挤着的二十多个人喊,“墙要拆了!”
混乱开始了。
但混乱中,有种诡异的秩序。
人们抱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衣服,几个电子设备,几张照片——沿着红色指示灯朝核心区涌去。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老人被年轻人搀扶着。没有人哭闹,没有人争抢,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移动。
因为他们看见,那些拆下来的金属板,被送进了走廊尽头的熔炼车间。车间里,融化的金属像岩浆一样流淌,然后被铸造成平台骨架的预制件。
他们在用自己的“家”,铸造武器。
第六个小时,生产速度突破每小时一百二十个平台。
第七个小时,一百五十个。
第八个小时,方舟的结构完整性警报响了——拆得太多,船体某些区域的应力已经接近极限。
“停。”钟毅说,“保留核心结构和引擎。剩下的……继续拆。”
四十七小时后。
收割者舰队前锋——那三艘像深海怪鱼骨架的战舰,抵达了第一片“垃圾云”的边缘。
它们没有减速。
甚至没有改变航向。
就像三头巨鲸游过浮游生物群,它们打算直接撞过去。
毕竟,那些漂浮的金属架子,最大的也只有两百米长,最小的不过几十米。对于三公里级的战舰来说,撞上去就像汽车撞上路边的广告牌——可能会刮掉点漆,但也就这样了。
第一艘战舰的舰首,撞进了平台群。
十三个平台在撞击中粉碎,金属碎片像烟花一样炸开。
然后,还活着的平台,开火了。
不是整齐的齐射,是杂乱的、疯狂的、毫无章法的射击。离得近的平台用磁轨炮轰击战舰外壳,离得远的用粒子束扫射舰体表面的那些蜂窝状孔洞。有些平台的角度太差,炮弹直接打空了,在太空中留下无用的轨迹。
但数量太多了。
每秒钟都有上百发炮弹和能量束轰在战舰表面。虽然大部分被护盾偏转或者被装甲弹开,但总有那么几发,打在了薄弱处。
一艘平台的磁轨炮,幸运地打中了怪鱼战舰右侧第三根“肋骨”的连接处。那里是个结构弱点——装甲厚度只有其他部位的三分之一。
炮弹贯穿了。
虽然只打进去三十米深,虽然造成的实际损坏微乎其微。
但这是人类第一次,在正面交火中,对收割者战舰造成可观测的损伤。
那艘战舰的幽绿色光芒,在那个位置,闪烁了一下。
“有效!”方舟舰桥里,有人吼了出来。
钟毅盯着屏幕。损伤数据在快速刷新——那艘战舰的护盾强度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三,舰体结构完整性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一。
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害。
但如果这样的伤害,重复一万次呢?
收割者舰队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
三艘前锋战舰开始调整战术。它们不再硬闯,而是用舰载的小型防御炮台,开始清除那些平台。幽绿色的能量束精准地点射,每一个被击中的平台都在瞬间汽化成金属蒸汽。
效率很高。
但平台的数量,更多。
当三艘战舰清理掉第三百个平台时,它们已经深入“垃圾云”超过两万公里。而在这片区域里,还有至少两千个平台在开火。
而且这些平台不是静止的——它们的简易推进器会做不规则的机动,让收割者的点防御系统需要更多时间锁定。虽然每次机动只偏离几米,但在太空中,这几米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母舰有动静了。”传感器官报告,“它在释放某种……干扰波。”
全息屏幕上,代表能量波动的波纹从母舰舰首扩散开来。波纹扫过之处,那些平台的武器系统开始出现异常——有些胡乱开火,有些直接熄火,有些甚至开始攻击友军平台。
“AI系统被干扰了。”雷峰说,“它们在瘫痪我们的控制系统。”
但干扰只持续了七秒。
七秒后,大部分平台恢复正常,继续开火。
“怎么回事?”导航官惊讶道。
“女娲”AI给出了解释:“干扰波针对的是集中式无线控制网络。但我们的平台采用的是‘局部自主决策’模式——每个平台的AI都是独立的简化副本,它们之间没有实时数据链。干扰波可以暂时扰乱单个平台的逻辑,但无法同时瘫痪所有平台。”
换句话说,收割者以为人类用的是“蜂巢思维”,所有平台由一个大脑控制。所以它们释放了针对性的电磁脉冲,想一举瘫痪整个网络。
但它们没想到,人类用的是“虫群思维”——每个个体都有简单的自主逻辑,没有中心节点,没有统一指挥。打掉一个,其他照常运转。
母舰的干扰波又试了三次。
效果一次比一次差。
因为平台的AI在“学习”——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模式识别,但足以让它们在下一次干扰波到来时,提前进入短暂的休眠模式,等干扰过去再重新激活。
第五次干扰波释放时,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平台受到影响。
而且那些被影响的平台,也在三十秒内自我重置,重新加入战斗。
“它们……它们拿我们没办法?”一个年轻的操作员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希望。
“不。”钟毅摇头,“它们只是还没认真。”
他调出了母舰的能量读数。那个巨大的二十面体结构,表面的幽绿色纹路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增强亮度。
“它们在蓄能。”他说,“准备用大范围杀伤武器,一次性清理掉所有平台。”
“那我们——”
“在那之前,”钟毅打断道,“我们要让它们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他看向屏幕,看向那三艘还在平台海中挣扎的前锋战舰。
看向那艘母舰,那艘正在准备毁灭性打击的巨舰。
然后他接通了地球的通讯。
“老陈,昆仑炮台还能撑多久?”
“五十一小时。”老陈回答,“但炮击精度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二。要打移动目标的话,命中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就别打移动目标。”钟毅说,“让炮台瞄准一个固定的坐标——木星轨道,那个星体级巨物的位置。”
通讯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疯了?”老陈的声音提高了,“那可是我们的终极武器!只有一发!你要用它去打那个一直没动的大家伙?”
“对。”钟毅的声音异常平静,“因为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个星体级目标,才是收割者这次入侵的真正核心。”
他放大了木星方向的观测画面。
那个堪比小型行星的狰狞巨物,依旧悬浮在那里,表面的幽绿色光点依旧在脉动。
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
它的“表面”,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里,正在缓缓地、缓缓地……
伸出东西。
像是触手。
像是炮管。
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