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地球轨道上漂浮的金属碎片已经多到需要预警系统专门标记航道。
“昆仑山三号轨道炮台失联!”
“月球背面‘广寒’基地遭到敌方无人机集群突袭,护盾能量跌破百分之二十!”
“小行星带第七防御阵列……全灭。重复,第七阵列全灭!”
联军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里,坏消息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涌来。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代表人类控制区的蓝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而代表“收割者”势力的猩红标记,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污,不断扩散、蔓延。
钟毅站在指挥台前,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星图上那正在逐步缩小的蓝色防线。
“报告伤亡。”他的声音沙哑。
“过去二十四小时,轨道防卫舰队新增战损:巡洋舰两艘,驱逐舰五艘,护卫舰及辅助舰艇二十三艘。”战术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人员方面……确认阵亡一万九千四百二十一人。重伤转运中约三万五千人。”
“地面呢?”
“北美‘新纪元集团’宣称击退了三次敌方小型单位突袭,但他们的‘天空之城’穹顶被击穿十七处,内部伤亡未公布。南美‘亚马逊同盟’有三个丛林聚居地失去联系,怀疑已被渗透。‘维京后裔’的峡湾船坞遭到远程炮击,三分之一的建造设施被毁。”
画面切换到地球。
曾经代表人类文明辉煌的轨道电梯“扶摇”,其位于赤道附近的基座上空,此刻正燃烧着熊熊大火——四小时前,三架突破了外层防线的“收割者”菱形战机以自杀式撞击,摧毁了基座的主要能源中枢和四座升降平台。现在,那道连接天地、长达三万六千公里的银色细线,正无力地垂向地面,部分缆绳断裂,在高层大气中拖曳出危险的轨迹。
失去了“扶摇”,太空与地面的物资运输效率暴跌百分之七十。
更致命的一击发生在九十分钟前。
青藏高原,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天柱”行星防御炮建造基地。
这是全球四座“行星炮”中进度最快的一座,炮基已经完工,直径超过八百米的巨型炮管正进行最后的能量导管铺设。一旦建成,它的单发威力足以在十万公里外撕裂“收割者”巡洋舰的护盾。
但敌人显然不打算给它机会。
两艘突然跃迁至近地轨道的“收割者”巡洋舰,在人类防线反应过来之前,向基地所在的雪山山脉,倾泻了持续三十秒的饱和式能量轰炸。
高能粒子流和等离子束如同天神挥下的鞭子,抽打在山脊之上。
冰层蒸发,岩石熔融,整片山脉的地形在轰炸中永久改变。那座寄托了人类最后反击希望的炮基,连同内部正在作业的七千名工程师、四千名守卫士兵,以及方圆二十公里内来不及撤离的所有生灵,在高温中瞬间汽化。
唯一传回指挥中心的画面,是基地外部监控器在毁灭前最后一秒捕捉到的——漫天垂落的幽绿色光雨,和一座山峰无声崩塌的剪影。
随后,信号中断。
指挥中心死寂了整整一分钟。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盯着变黑的屏幕,有人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关节迸裂出血。
钟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意。
“通知‘星港’,启动最终防御协议。”他下令,“方舟所有非必要能源,向护盾和武器系统集中。我们要在‘天柱’的废墟上,给它们留下点纪念。”
“可是执政官,方舟本身也——”一名军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
但坏消息没有停止。
十分钟后,来自“星港”的紧急通讯接入,画面剧烈晃动,背景是刺耳的警报和金属撕裂的巨响。
“这里是‘星港’控制塔!我们遭到敌方主力围攻!至少四艘巡洋舰和超过三百架无人机正在攻击外围防御圈!”
画面中,可以看见“星港”那由无数模块拼接而成的庞大身躯,此刻正沐浴在密集的炮火中。幽绿色的能量束如同暴雨般击打在淡金色的护盾上,护盾表面不断炸开一圈圈涟漪,明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三号、七号、十一号泊位区护盾过载!物理装甲被击穿!”
“D区仓储模块失压!内部起火!”
“工程机器人维护舱被直击……该死,我们的建造龙门吊被炸断了!”
伴随着汇报,画面的一角,一台高达数百米的巨型龙门吊在爆炸中断裂,沉重的钢结构扭曲着坠向“星港”主体,撞碎了一大片太阳能板阵列,引发二次爆炸。
“星港”是人类太空工业的结晶,是建造方舟的摇篮,也是此刻太空中最大、最坚固的人类据点。但它毕竟不是为全面战争设计的堡垒。
“护盾总能量下降至百分之四十一……还在掉!”
“请求方舟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钟毅看向另一块屏幕。
“希望方舟号”的状态同样不容乐观。
舰体左舷靠近引擎阵列的位置,三道触目惊心的巨大撕裂伤横贯了多层装甲。那是昨天一场遭遇战中,一艘“收割者”巡洋舰以近乎自毁的冲锋,在近距离用舰艏的某种高周波切割器留下的。虽然那艘敌舰最终被方舟的主炮轰成了碎片,但它留下的伤口,让方舟的护盾发生器阵列损坏了三分之一。
现在,方舟的淡金色护盾光芒比全盛时期黯淡了近一半,能量读数持续在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的危险区间徘徊。
更糟糕的是,内部损伤。
“C区生态穹顶外围泄露,已经隔离,但损失了百分之十五的种植面积。”
“G层居住区因剧烈震荡引发管线破裂,正在抢修,但有八百个舱室暂时无法使用。”
“跃迁引擎冷却系统出现不明故障,工程部正在排查……”
方舟内部,曾经井然有序的通道,如今随处可见匆忙奔跑的医护人员、穿着工程外骨骼的抢修队员、以及被临时征召、协助搬运物资的普通移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臭氧味,重力模拟系统偶尔会因能量波动而出现轻微紊乱,让人产生短暂的失重眩晕。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暗处滋生。
尽管广播系统不断播放着鼓舞人心的通告,尽管钟毅和各级军官仍在坚守岗位,但每个人都清楚——那道保护了人类十年的、由科技、秩序和希望构筑而成的文明壁垒,正在星空中被一点点剥蚀、瓦解。
“执政官!”通讯官突然提高音量,“地面传来紧急消息——‘收割者’的小型单位突入大气层了!”
画面切换到地球,亚洲大陆,原联邦北境重镇上空。
三个燃烧的陨石状物体正撕破云层,向下坠落。在距离地面约五千米时,它们的“外壳”脱落,展开成三架约三十米长的、形似骨骼与刀刃结合体的飞行器。
地面的防空警报凄厉地响起。
部署在城市周围的磁轨炮阵地和激光防空塔同时开火,密集的火网在空中交织。一架敌机在俯冲过程中被三发磁轨炮弹连续命中,凌空炸成一团火球。但另外两架凭借诡异的机动轨迹,硬生生冲破了火力网。
它们掠过城市上空,机腹下伸出数根触手般的能量发射器。
没有爆炸。
幽绿色的波纹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扫过高楼、街道、人群。
被波纹扫过的地方,电子设备瞬间失灵,车辆失控撞毁。而更恐怖的是对人体的影响——街道上正在奔跑疏散的人群中,数十人毫无征兆地倒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仿佛生命在瞬间被抽干。
“是那种能量吸收技术……它们在地面直接用!”医疗中心的桂美失声道。
地面部队的反击来得迅猛而惨烈。
数十台装备了能量步枪的机甲从掩体中冲出,对空疯狂扫射。一辆改装过的、炮塔上焊接了防空导弹发射架的“百吨王”重型卡车,驾驶员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他咆哮着将油门踩到底,卡车如同发狂的钢铁巨兽冲向敌机俯冲的路径,在最后一刻发射了全部四枚导弹。
导弹击中了其中一架敌机的侧面,它冒着黑烟翻滚着坠毁在城市边缘,引发巨大爆炸。
但最后一架敌机,在被击毁前,完成了最后一次能量波纹的释放。
波纹扫过三个街区。
这次的范围更大。
近千人倒下,其中超过三百人当场失去了生命体征。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哭喊声、尖叫声、警笛声、爆炸声,将这座曾经在联邦治下恢复了秩序与希望的城市,重新拖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画面在混乱中中断。
指挥中心内,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它们……在测试。”科学顾问的声音带着颤栗,“测试我们的防御弱点,测试我们平民的抗性,测试那种能量吸收技术在不同环境下的效率。我们不是在与军队作战……我们是被放在实验台上的样本。”
星图上,代表地球的蓝色球体周围,开始零星地出现代表敌机入侵的红色光点。虽然很快会被地面防御力量扑灭,但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又一座城市陷入混乱,又一批平民付出生命。
轨道防线在崩解。
地面秩序在动摇。
太空中的“星港”和“方舟”,如同怒海中的孤岛,承受着一波又一波越来越猛烈的冲击。
“执政官。”方舟引擎部门的主管,一位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的中年工程师,通过内部加密频道接入,“跃迁引擎……最后一次战前自检完成。所有故障已排除,冷却系统恢复,核心水晶谐振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引擎随时可以启动,进行一次最大安全距离的跃迁。”
钟毅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跃迁坐标?”他问。
工程师沉默了两秒。
“尚未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