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工业基地,第七新材料生产线,深夜。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厂区恒定的低鸣,红色的警示灯将合金走廊染成一片血色。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安全员和医疗机器人冲向三号合成舱室,沉重的气密门嘶嘶作响地滑开,里面涌出一股带着臭氧和奇异甜腥味的温热空气。
两名倒下的操作员已经被同事拖到了隔离区。他们瘫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间歇性抽搐,口鼻处有淡淡的、泛着荧光的蓝色液体渗出。其中一人的面罩已经裂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电路板纹路般的红色皲裂,裂痕深处有微光闪烁。
“生命体征不稳定!神经信号紊乱!检测到未知的高频能量场残留……正在侵蚀他们的生物电场!”
医疗机器人冰冷的电子音汇报着。它试图给其中一人注射常规的神经稳定剂,但针头刺入皮肤后,药液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竟顺着针孔反渗出来,在皮肤表面蒸腾起一小片诡异的淡蓝雾气。
匆匆赶来的林薇博士蹲下身,手中便携式扫描仪的读数让她脸色铁青。仪器显示,这两名操作员体内,特别是靠近骨髓和神经丛的位置,沉积了大量不属于任何已知放射性元素的、活跃的惰性粒子。这些粒子像是被强行“烙印”进了他们的细胞,持续散发着微弱的、与三号合成舱内用于处理“阿尔法-1”预聚体的特殊能量场同频的辐射。
“是‘晶化场’的残余……新型催化工艺的副作用,我们之前低估了它的生物渗透性。”林薇的声音在面罩后有些发闷,“立刻启动‘织盾’协议,用反相低频场尝试中和!送他们去‘生命之泉’医疗中心,用‘启明-2型’做全身清洗!快!”
这不是孤立事件。
过去一周内,联邦境内十一处应用了最新“守护者”衍生技术的尖端工厂或实验室,报告了十七起类似事故。有的是新型能量传输线路产生的“谐波辐射”导致附近人员出现幻听和方向感丧失;有的是测试“灵能相关”初级设备时,操作员报告短暂的意识剥离感和难以名状的“被注视感”;还有的,是在处理“时空水晶”合成副产物时,防护措施意外失效,导致三名研究员暴露在那能激发生物活性的未知辐射下,目前仍在隔离观察,细胞分裂速度比常人快了五倍,但染色体稳定性出现了可疑的波动。
技术的光芒背后,投下了陌生而危险的阴影。
“守护者”的科技树太高了,高到许多原理对人类而言还是“黑箱”。系统提供的本土化方案极大地降低了应用门槛,但一些深层的、与这个宇宙基础规则耦合的“副作用”或“伴生现象”,却无法完全避免。就像原始人第一次学会了用火,温暖和熟食带来了飞跃,但烧伤和火灾也随之而来。
地面的隐患在物理层面蔓延,而在社会与心理的层面,另一股暗流也在涌动。
“再注射一次!我能感觉到,就差一点!我的思维速度明明可以更快!”某座新兴城市的私立“进化诊所”内,一名眼圈深陷、神情亢奋的年轻程序员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嘶哑。他的手臂上布满针孔,有些已经发炎。
诊所的广告语堂而皇之地挂在光幕上:“解锁基因潜能,成就非凡人生——‘晨曦’计划,为您定制进化之路。”
所谓“晨曦”计划,不过是一些地下实验室,根据联邦公开的部分基础生物理论(很多还是误读),粗暴混合了一些激素、神经递质前体和来源不明的基因片段,打着“基因优化”旗号的非法注射剂。价格高昂,效果虚无缥缈,副作用却实实在在——成瘾性、免疫系统紊乱、精神障碍,甚至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联邦明令禁止任何非法的、非治疗目的的基因操作,但巨大的利益和部分人对“超越凡人”的渴望,催生了庞大的黑市和灰色地带。
更普遍的是“机械依赖症”。
新一代的“龙鳞”外骨骼民用辅助型号(用于重型工程)大受欢迎。它能提供强大的力量,减轻劳动负担。但很快,一些长期使用者报告,脱下外骨骼后,会产生严重的虚弱感、方向感错乱,甚至对自己身体的力量产生认知障碍,仿佛那机械的力量才是自己“应有”的。心理上,也开始厌恶和恐惧不使用辅助设备的“原始状态”。
“技术应该是工具,是延伸,而不应成为新的器官或牢笼。”社会学家在报告中忧心忡忡地写道,“我们正在创造一批离不开特定技术装置才能正常生活的‘新残疾人’,并可能因此形成基于技术接入程度的、新的社会阶层分化。”
强大的力量,如同带有魔力的诅咒,在赐予文明飞跃的同时,也在其肌体上刻下新的、难以愈合的伤口。
“家园号”移动要塞,钟毅的私人分析室内。
空气中悬浮着数十个光屏,分别显示着各地的技术事故报告、社会心理监测数据、伦理争论摘要,以及来自“基石”AI的、关于几种争议技术长期风险的概率推演模型。模型曲线大多指向不太乐观的未来分支。
钟毅按了按眉心。系统的科技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管理难题和伦理困境。这就像给一个孩童一把能切开星辰的利剑,剑的锋利毋庸置疑,但如何不让孩童伤到自己或他人,甚至如何不让剑的重量压垮孩童,都是更严峻的考验。
他调出体内系统界面。那棵融合后的知识巨树依旧枝繁叶茂,但在几个分支的叶片上,系统不知何时,自动标注了淡淡的、代表“风险提示”的暗红色边纹。主要集中在“灵能相关初级应用”、“高维能量场生物干涉”、“潜意识层基因编辑”等几个领域。
系统没有给出具体解决方案,只是标注:“该领域知识存在高维认知屏障及未知宇宙规则耦合,强行低维化应用伴生风险较高。”
就在他沉思之时——
嗡!
体内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悸动!
并非警报,更像是一种……共鸣的回响?
紧接着,未经他召唤,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数据缓存区被高亮标记。那是之前接收“坚定号”AI核心数据洪流时,系统在最深层临时隔离出来的、一堆极度混乱无序的“信息残渣”,原本计划在算力空闲时再尝试解析。
此刻,这堆“信息残渣”中的某一粒“尘埃”,正在发光。
不,不是发光,是在释放一段被多重加密、几乎与背景噪音无异的微弱信号。这股信号与系统产生了某种残留协议的共鸣,才被重新捕捉、放大。
钟毅的意识立刻沉浸进去。
信号非常短,结构却异常坚固,仿佛是在那AI核心彻底崩溃消散前,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清醒的“意志”,将这段信息封装进最底层的数据流,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被“正确的接收者”捕获。
信息被层层剥开。
没有画面,没有复杂的数据。
只有一段冰冷的、用最基础宇宙数学语言编码的、可以直接被系统翻译的“遗言”:
“警告……继承者……”
(信息流出现剧烈扰动,仿佛记录者正承受巨大痛苦或干扰)
“力量……伴随代价……知识……即是诅咒……”
“警惕……‘肃清者’……非唯一威胁……”
“亚空间信标……仍在该星系……潜伏……活跃……”
“定位……南极……冰盖下……深度……未知……”
“它……在……倾听……”
信息戛然而止。
那粒“信息尘埃”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彻底暗淡、消散,化为系统数据库里一个再也无法读取的空白标记。
私人分析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钟毅的呼吸声,轻微可闻。
南极?冰盖下?
亚空间信标?仍在活跃?在……倾听?
最后那三个字,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拟人化。
这不是关于过去的历史碎片。这是一个……关于现在的、紧迫的警告!
“肃清者”(“收割者”)的威胁尚未解除,木星阴影中可能还潜伏着更多舰队。而现在,那个已经湮灭的“守护者”AI,用最后的声音告诉他,在这个星系里,在人类的家园地球上,在南极的万古冰寒之下,还有一个来自“肃清者”的、活着的“信标”?
它在那里多久了?从“守护者”文明覆灭时就埋下了吗?它“倾听”什么?人类的通讯?科技活动产生的能量波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之前联邦的全球扫描、卫星网络、“蓬莱”的探测,甚至“守护者”自己遗迹的监控网络,都没有发现它?或者说,没有发现它的“活跃”?
无数疑问和寒意瞬间涌上钟毅的脊背。
他猛地起身,几步跨到通讯台前,接通了联邦最高军事指挥部和“基石”AI。
“我是钟毅。”他的声音如同极地寒风,瞬间冻结了通讯频道另一端所有的背景杂音,“最高优先级命令:立刻、马上,调动我们所有在轨的、地面的、海洋的侦察力量,全方位、无死角聚焦南极洲!”
“启动所有深地探测设备,穿透冰盖,扫描冰层以下直至地壳深处的一切异常!”
“命令‘影’的特种侦察局,准备精锐小队,以最快速度向南极建立前沿基地!”
“通知‘蓬莱’和所有盟友,共享南极相关的一切历史记录、传说和异常现象报告!”
“我要知道,那片冰盖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命令化作电波,以光速飞向联邦的各个神经末梢。
庞大的战争机器和探索机器,瞬间改变了朝向,将所有的“眼睛”和“耳朵”,对准了星球最南端那片洁白、寂静、却又突然变得无比神秘的冰封大陆。
技术带来的隐患在社会肌体上蔓延。
而宇宙深处投来的冰冷注视,似乎从未远离,并且……可能一直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