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第零号执政官】
他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汇总数据。
样本量:100,000人
检测周期:过去72小时
焦虑指数超标:4,371人
抑郁指数超标:2,837人
应激反应阳性:1,702人
自伤风险预警:47人
已干预
备注:所有高危个体均已转入心理康复中心,由桂美首席亲自跟进。
他翻到第二页。
【重点关注名单】
1. 陈砚秋,23岁,方舟三号导航副工程师。焦虑指数峰值187(阈值130)。自述症状:入睡困难,噩梦频繁,反复梦见母亲溺死在海啸中。
备注:其母于末世第三年死于海平面上升引发的沿海溃堤。
干预措施:已安排每周三次认知行为治疗。暂不需调整登船资格。
2. 林远,41岁,方舟二号生态循环主管。焦虑指数稳定在102-115之间,但出现强迫性行为:每日检查舱内空气过滤系统十七次。
备注:其妻及独子在末世第八年死于精英堡垒发动的生化武器袭击。
干预措施:已安排与妻儿虚拟影像告别仪式。情绪稳定。暂不需调整登船资格。
3. ……
4. ……
5. ……
钟毅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第47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47. 匿名(代号:夜航)】
火种编号:HOPE-
年龄:37岁
焦虑指数峰值:223
抑郁指数峰值:197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应激反应:持续阳性
自伤风险:0
自述症状:无
行为观察:每日睡眠不足3小时,连续工作最长纪录47小时,拒绝任何形式的心理干预。
备注:该个体为火种计划最高决策者,不具备强制干预条件。
干预建议:无。
结论:持续监测。
钟毅看着那行“拒绝任何形式的心理干预”。
他想起三小时前,桂美在通讯频道里欲言又止的语气。
“执政官,”她说,“您需要休息。”
他回答:“我知道。”
“您没有休息。”
“我休息了。”
“您在撒谎。”
他没有回答。
通话切断。
此刻,他看着这份报告,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也是那十万个即将离开太阳系的人之一。
他也怕。
他也焦虑。
他也无数次梦见过末世第一年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
他只是从不承认。
窗外,方舟五号的最后一道龙骨焊缝被焊枪点亮。橙红色的弧光在夜空中停留了整整三秒,像一颗缓慢坠落的恒星。
钟毅阖上报告。
他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机密数据。
只有一块边缘熔融的银白色金属残片。
信标047号。
德尔塔-07刻在硅晶格深处的六个字,用原子力显微镜放大一万倍才能看清。
“门关了。”
“钥匙给你们。”
他把残片握在手心。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三秒后,他重新将残片放回抽屉。
锁上。
起身。
走向门外。
凌晨四点十七分。
希望壁垒航天港,火种训练基地。
陈砚秋独自坐在三号模拟舱里,对着已经完成第一百四十七次跃迁导航的虚拟星图发呆。
舱门滑开。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是来劝我睡觉的。”
身后没有回答。
“我不需要睡觉。我只需要再确认一百次路线参数,确保方舟三号不会在第一次跃迁时撞进黑洞。”
依然没有回答。
她终于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不是桂美。
是钟毅。
“执政官——”
“三号模拟舱空调坏了。”钟毅说,“你不知道。”
陈砚秋愣了一下。
“……我知道。”
“室温三十七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你在这里连续操作了十七小时。”
“我——”
“你的汗滴在主控面板上,短路了第三排第七个传感器。维修日志里写的是‘疑似硬件老化’,但实际上是人为操作不当。”
陈砚秋张了张嘴。
“你知道为什么。”钟毅说,“你故意制造故障,因为你需要一个留在这里的理由。”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不想睡。”陈砚秋轻声说,“睡着就会梦见我妈。”
“海水是黑的。”
“浪有三层楼高。”
“她在屋顶上喊我的名字,但我游不过去。”
她低下头。
“从末世第三年到现在,二十年了。”
“每次梦到她,她都在喊我的名字。”
“每次我都游不过去。”
钟毅没有说话。
他走到模拟舱的舷窗前——那是一块显示虚拟星空的屏幕,此刻正播放着太阳系边缘的实时观测画面。暗淡的柯伊伯带天体在漆黑的背景上缓慢移动,像远古海洋中的浮游生物。
“我妈末世第一年就死了。”他说。
陈砚秋抬起头。
“77号安全区,粮食管制,一包过期饼干引发的事故。”
“她被护卫队长当众处决,尸体扔进辐射区喂变异兽。”
“我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二十年来,我一次都没有梦到她。”
陈砚秋看着他。
“你觉得,”她问,“是她不想见你,还是你不敢见她?”
钟毅没有回答。
三秒后,他转身走向舱门。
“四十七天后,”他背对着她,“你会带着你母亲记忆里最后那个声音,飞向室女座超星系团。”
“她喊了你二十年。”
“该你喊她了。”
舱门滑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陈砚秋站在原地。
很久之后,她关闭了模拟舱的星图。
然后躺进休息舱,阖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梦到母亲。
海水还是黑的。
浪还是有三层楼高。
但这一次,她游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