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签名。”
她抬起眼。
“签名是:桂美。”
桂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记得那批药。
十三年。
她签过太多处方、批过太多采购单、在太多危机时刻拆封过太多没有经过完整临床试验的应急药物。
她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名字。
但林薇记得。
她记得每一个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面孔。
她记得每一种用过的药。
她记得标签上那个手写的、潦草的签名。
因为那个签名告诉她:
这片废土上,还有人相信医学。
还有人愿意为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冒险。
还有人——值得追随。
“那批伤者,”林薇说,“活了十三个。”
“其中一个,后来成了第七区卫生站的护工。”
“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
“——是我自己。”
桂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完全沉入地平线。
久到应急照明塔的光芒从十七座塔顶同时升起。
久到林薇手中的那本《辐射医学新进展》,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等待被翻阅的光。
然后桂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
像四十七年前,末世第一年冬天,77号安全区医疗帐篷里,她用一把消毒不完全的手术刀,切开第一个病人的腹部时——
对自己说的那句“你能行”。
“联邦理工学院医学院,”她说,“正在筹建辐射医学系。”
“缺一个系主任。”
“你有兴趣吗?”
林薇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七秒。
她笑了。
那是桂美十三年来,第一次在这个比自己年轻十七岁的女人脸上看到的——
不是坚强,不是隐忍,不是“活着就好”的疲惫。
是被需要。
“有兴趣。”林薇说。
“但我要先把第七区卫生站的病人交接完。”
“四十七个。”
“其中三十一个是卧床的辐射病终末期。”
“我答应过他们,不会让他们死在没有医生值班的夜里。”
桂美点了点头。
“四十七个。”
“交接完,联邦医学院的船票会准时到。”
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秒,她停住。
没有回头。
“林医生。”
“嗯。”
“欢迎回家。”
晚上八时。
第三区人才甄别中心一楼大厅。
三千七百份录用通知书正在逐份打印。
每一份的扉页都
“欢迎加入联邦行政序列。”
“你的技能,是文明存续的基石。”
“——联邦留守理事会”
林远山站在大厅中央。
他的右手握着那支磨秃了笔杆的绘图铅笔。
左手捏着那张折成方块的荧惑要塞聘书。
他想起末世第七年,那个核心区技术顾问对他说:
“三流院校毕业的老头子,别浪费上面领导的时间。”
他想起自己低头把设计图从桌上收走时,那只被降级调岗的手还在抖。
他想起十一年清灰组,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推着吸尘机走过第三能源站十七层平台。
他想起去年那个新来的工程师,拆开转子护罩,看着那块焊补的叶片,问:
“谁焊的?”
没有人回答。
但他听见了。
四十七年后。
他终于听见有人问:
“林工,您能来吗?”
他把铅笔插回胸袋。
把聘书塞进贴身内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大厅前方那面刚刚挂上去的、巨大的联邦徽章。
三个相交的圆环,中心一个等边三角形。
他想起七十三年前,末世前最后一个夏天。
他站在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毕业典礼台上。
校长把那枚烫金的学士学位证书递给他,说:
“林远山同学,能源是文明的血液。”
“未来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遇到什么困难——”
“不要忘记,你曾经是这片土地培养的工程师。”
他没有忘记。
四十七年来,一刻都没有。
他把学士学位证书藏在第三能源站清灰组的工具柜最底层。
和那块焊补过的转子叶片放在一起。
和那支磨秃了笔杆的绘图铅笔放在一起。
和四十七年前、末世前夜、从宿舍窗台上摘下的那片开始卷曲的银杏叶——
放在一起。
此刻,那片银杏叶还在工具柜里。
和学士学位证书一起。
等他从火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