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
前哨一号地下十七层。
这里距离地面四十七米,头顶是七米厚的复合装甲板,周围是四十七层辐射屏蔽材料。整层空间被设计成一座完全密闭的、与外界物理规则隔绝的训练场。
代号:熔炉。
此刻,熔炉训练场的中央,站着五十一个人。
他们来自联邦的各个角落——希望壁垒的工程兵、精英堡垒的装甲兵、蓬莱的深海适应者、维京后裔的极地战士。
他们的左臂上都缝着相同的臂章——十字镐交叉着火炬。
但臂章下方的名字,还空着。
因为名字要在这里——在熔炉里——自己挣。
林涛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观察舱里。
他的左腕上戴着那条银白色的精神防护手环。
他的右手里攥着今天第十七份考核报告。
报告封面
“候选人数:51人”
“录取人数:50人”
“备注:最后留下的50人,将是第一批走进禁区的人。”
“备注2:第51人——”
“会死。”
林涛把报告折起来。
塞进贴身内袋。
和那份签了字的志愿者名单放在一起。
和沈默听到的妈妈的声音放在一起。
和那条从禁区边缘走回来时、在计时器上停住的0.3秒——
放在一起。
“开始。”他说。
凌晨四时十七分。
熔炉训练场的灯光全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墨绿色的、从四十七台发生器里同时喷涌而出的——
模拟禁区能量场。
电磁干扰等级:红色。
精神幻觉诱导器:全功率运行。
五十一个人同时感受到那股从骨髓深处涌起的寒意。
不是冷。
是入侵。
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进他们的大脑。
钻进他们的记忆。
钻进他们最柔软的角落。
然后——
开始说话。
第一个崩溃的,是三号候选者。
他叫周远——不是周远志,是另一个周远,三十二岁,原精英堡垒第七装甲旅侦察兵。
他在禁区能量场里站了十七秒。
十七秒后,他突然跪倒在地。
双手抱头。
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当时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禁区里的那个声音,找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人。
林涛按下淘汰键。
周远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上消失。
他被四台“工蚁”机器人拖出训练场。
拖向医疗舱。
拖向“活着”的那一边。
但不再是“开拓者”的那一边。
凌晨四时三十三分。
第十七分钟。
第一个人崩溃后的第十七分钟。
又有七个人倒下。
三个在幻觉中疯狂攻击空气。
两个蜷缩成婴儿状,不停哭泣。
一个突然冲向训练场边缘的墙壁,用头猛撞,直到被“工蚁”按住。
还有一个——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在流血。
不是受伤。
是大脑在拒绝接受外界信息时,毛细血管集体爆裂。
林涛按下淘汰键。
七个人。
八个。
九个。
十七个。
四十一个。
五十一个人,只剩下十个还站着。
他们的呼吸平稳。
心跳平稳。
瞳孔稳定。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涛的目光扫过那十张脸。
他认识其中七个。
沈默,二十七岁,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博士,在禁区边缘听过妈妈的声音。
魏刚,三十七岁,原精英堡垒第七装甲旅侦察连连长,弟弟死在禁区里。
张海,四十一岁,原希望壁垒工程兵团长,参与过“界碑”堡垒的建设。
还有三个来自蓬莱的深海适应者,两个维京后裔的极地战士——
以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站在最边缘。
三十岁左右,精瘦,皮肤因长期在辐射区活动而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褐色。他的左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但不是武器伤的,是辐射灼伤愈后留下的。
他的臂章下方,还没有名字。
但他的眼睛——
林涛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不是镇定。
不是麻木。
是空。
像一面没有任何反光的镜子。
像禁区深处那片墨绿色的云雾。
像四十七亿年前,深海热泉喷口边,第一段能自我复制的分子链——
在完成第一次分裂之前,看着黑暗中等待的那一秒。
“你叫什么?”林涛问。
那人看着他。
三秒。
五秒。
七秒。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马远。”
“原单位?”
“精英堡垒第七区……清灰工。”
“清了多少年?”
“十三年。”
“十三年里,你在哪清?”
马远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
撩起左臂的袖子。
那里没有皮肤。
只有一片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灰褐色的、凹凸不平的——
辐射灼伤疤痕。
疤痕的形状,是一只手的五指。
不是被烧伤的。
是按在什么东西上,被辐射烧穿的。
林涛盯着那只“手印”。
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你在哪清的?”他再次问。
马远看着他。
还是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
“47号异常区。”他说。
“外围。”
“清灰工的任务——”
“是把那些死在禁区边缘的人,拖回来。”
“我拖了十三年。”
“四十七个人。”
“每一个——”
他顿了顿。
“每一个的脸,我都记得。”
“因为他们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训练场里,那九个还站着的人同时沉默了。
墨绿色的模拟能量场还在翻涌。
精神幻觉诱导器还在全功率运行。
但马远站在原地,像一块石头。
——没有任何反应。
林涛盯着他。
盯着他左臂上那只被辐射烧穿的手印。
盯着他空无一物的眼睛。
他想起一份三天前刚从精英堡垒档案里翻出来的绝密文件。
文件标题:
《关于47号异常区外围清灰作业人员的长期观察报告》
摘要:
在47号异常区外围执行清灰作业超过三年的人员,普遍出现不同程度的神经系统损伤。主要表现为:情感淡漠、记忆缺失、社交障碍。
其中,有一名编号为C-047的作业人员,在连续工作十三年后,其大脑皮层活动模式出现了异常稳定的特征。
该个体对禁区能量场的耐受性,是普通人的47倍。
对精神幻觉诱导器的抗性,是普通人的无限大。
——他的大脑,在拒绝接受一切外界信息。
包括幻觉。
包括恐惧。
包括——
活下去的欲望。
备注:该个体目前仍在第七区清灰组。建议作为长期观察对象。不建议纳入任何高危任务。
备注2: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林涛看完那份报告是在三小时前。
三小时后,C-047站在他面前。
臂章下方空着名字。
眼睛空无一物。
等着被写进第一份走进禁区的人的名单里。
林涛按下确认键。
马远的名字出现在候选名单上。
第十一个。
凌晨五时。
第四十七分钟。
熔炉训练场的灯光重新亮起。
墨绿色的模拟能量场停止翻涌。
精神幻觉诱导器关机。
五十一人,剩下十一个人。
四十个名字从候选名单上消失。
十一个名字留在上面。
沈默。
魏刚。
张海。
马远。
还有七个。
林涛站在那十一个人面前。
他没有说“恭喜”。
没有说“欢迎加入开拓者”。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面老陈交给他的旗帜——深蓝色的底,金色的地球,银白色的星辰。
他把旗帜展开。
让那十一个人看着地球表面那道用银线绣出的裂缝。
看着77号安全区那扇铁门的位置。
看着七十三年前,有人往里扔了半袋过期饼干的门。
“三天后,”他说,“这面旗会跟着我们,一起进禁区。”
“不是去插旗。”
“是去认门。”
“门后面有什么——”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门后面有我妈。”
他抬起右手。
指向训练场上方。
指向地面。
指向那片四十七米外的墨绿色云雾。
“三天后见。”
上午七时。
体检科。
马远躺在扫描台上。
十七台监测设备同时运行,每三秒记录一次他的各项生理指标。
体温:37.3度。
辐射暴露累积剂量:47,000伦琴——是普通人致死量的47倍,但他没有任何症状。
——比刚出生的婴儿还干净。
桂美站在扫描台边。
她的手按在控制面板上,指节泛白。
“这不可能。”她轻声说。
“47,000伦琴的累积暴露,他的基因应该碎成渣了。”
“但他——”
她调出第十七份检测报告。
那是大脑皮层活动监测。
屏幕上,马远的脑电波呈一条几乎完全平直的线。
不是死亡的那种平直。
是拒绝接受任何信息的那种平直。
外界的辐射。
外界的能量场。
外界的幻觉诱导。
外界的——
一切。
都无法穿透那道屏障。
他的大脑,把自己锁进了一个任何人都进不去的盒子里。
包括他自己。
桂美盯着那条线。
她想起马远档案里那句备注: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不是描述。
是诊断。
一个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
他的大脑,也不需要再接受任何东西了。
包括恐惧。
包括希望。
包括——
活下去的理由。
但她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在马远脑电波那条几乎平直的线上,每隔3.7秒,会出现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振幅:0.01毫伏。
频率:3.7秒一次。
波形:与禁区深处那道0.47赫兹的二次谐波——
完全一致。
他的大脑,在用自己的方式,和禁区对话。
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频率。
用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波形。
用他十三年清灰作业里、拖回来的那四十七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替他们回答。
桂美没有把这条发现写进报告。
她只是关掉屏幕。
转身,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秒,她停住。
没有回头。
“马远。”
“嗯。”
“你在禁区边缘拖了十三年。”
“那些人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你觉得,他们在看什么?”
马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桂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看门。”
“看门后面——”
“有没有人在等他们。”
桂美没有再问。
她推开门。
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应急照明塔的光芒刺破黑暗。
光芒里,那十一个名字正在被刻进开拓者的荣誉墙。
沈默。
魏刚。
张海。
马远。
还有七个。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马远下面写的是:
“C-047。十三年清灰。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