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二时十七分四十七秒。
“堡垒”一号的驾驶舱里，林涛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正在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绿色。
0.47米。
0.3米。
0.1米。
0米。
车头没入云雾的瞬间，整个世界变了。
不是变暗。
是消失。
车外的探照灯还在亮着——四十七万流明，足以在三公里外灼伤人眼的强度——但光柱只射出0.47米就彻底熄灭。
不是被吸收。
是被吃掉。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张开嘴，把每一束光都吞进肚子里。
林涛的瞳孔开始收缩。
但他没有减速。
“护盾，全功率。”他说。
车顶的“鸡蛋壳”发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幽蓝色的能量膜从车体表面扩散开来，在距离装甲0.47米处形成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薄膜触及墨绿色云雾的瞬间——
那些云雾开始后退。
不是主动后退。
是被推开。
像活物被烫伤时本能地退缩。
林涛盯着那片被护盾推开的墨绿色。
他想起禁区边缘那些草蜥对光的反应。
想起它们在被突然照亮的瞬间沉回沼泽深处。
想起周远志说过的：“它怕从黑暗里突然亮起来的光。”
护盾的光，也是光。
它也在怕。
但它在试探。
全息屏幕上，十七项监测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超过传感器量程。
和上次测试时一样。
和禁区边缘那次对话时一样。
它在听。
在确认。
在——
决定要不要让人类进去。
“第二辆。”林涛按下通讯键。
0.47秒后，沈默的声音传来。
“在。”
“报告状态。”
。。生命维持正常。”
“——我妈还没说话。”
林涛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说：
“她会说的。”
“继续前进。”
凌晨二时二十分。
车队深入禁区470米。
47秒走22米。
470秒走220米。
够干什么？
够看清周围的地形。
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里不是地球。
车外的世界，没有任何人类熟悉的东西。
地面不是土，不是岩，不是任何已知矿物。
是一层缓慢蠕动的、墨绿色的胶质。
胶质的表面泛着极细微的荧光，像深海一万米处才能见到的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
胶质的深处，偶尔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3.7秒周期。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沈默听到的妈妈的声音一样。
和马远的脑电波每3.7秒一次的波动一样。
它在呼吸。
胶质上长着植物。
不是植物。
是像植物的东西。
它们高矮不一，最高的超过十七米，最矮的只有0.47米。它们的茎是半透明的紫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蠕动的纹路。它们的叶子——如果有叶子的话——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能量丝线，在无风的空气中缓慢飘荡。
飘荡的节奏：3.7秒一次。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车队前进的速度一样。
和沈默的心跳——
一样。
“这他妈是活的。”魏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抑着本能的恐惧，“整片地都是活的。”
林涛没有回答。
他盯着车外那株最高的紫黑色植物。
盯着它顶端那团飘荡的能量丝线。
盯着丝线在飘荡时偶尔亮起的暗红色光点。
他想起禁区边缘那些草蜥幼体的心跳。
和这些植物一样。
和禁区深处那个东西一样。
它们是一体的。
整片禁区，是一个生命。
不是“里面有生命”。
是禁区本身就是生命。
凌晨二时二十三分。
车队前进到第570米。
林涛的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噪音。
不是设备故障。
是预警。
“掠能蝠”三个字还没从他脑子里闪过，第一波攻击已经来了。
它们从墨绿色的云雾中冲出，无声无息。
体型：翼展0.47-1.7米不等。
形态：像蝙蝠，但完全透明，只有边缘有一圈幽蓝色的光晕。那光晕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频率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3.7秒一次。
它们不是生物。
是能量凝结体。
是禁区用自己的能量——造出的猎手。
第一批十七只撞上“堡垒”一号的护盾。
没有声音。
只有能量碰撞时爆发的、刺目的白光。
护盾剧烈闪烁。
“它们在吸！”工程师的尖叫从通讯频道传来，“它们在吸收护盾的能量！”
林涛没有慌。
他按下车顶武器系统的发射键。
四十七毫米电磁轨道炮开始充能。
但没等他开火，第二批掠能蝠已经撞上来了。
第三批。
第四批。
第五批。
十七批。
每批十七只。
二百八十九只。
它们在护盾表面堆积、融合、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蠕动的、幽蓝色的球体。
球体在疯狂地吸收护盾的能量。
“魏刚！”林涛吼道，“低频脉冲！现在！”
第二辆“堡垒”的车顶，一台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的设备突然启动。 53小說網 https://tw.53bj.co
那是联邦理工学院从周远志带回来的幼年草蜥体液中逆向出的技术——
频率：17赫兹。
波长：和草蜥幼体沉睡时的心跳一样。
和掠能蝠在母体中休眠时的脑电波一样。
——那是它们唯一害怕的东西。
脉冲扩散开来。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波纹。
波纹触及掠能蝠的瞬间——
那些东西同时僵住。
它们的幽蓝色光晕开始剧烈闪烁。
从3.7秒一次，变成0.47秒一次。
从稳定的能量体，变成崩溃的能量体。
十七秒后。
第一批掠能蝠开始坠落。
不是坠落地面。
是消散。
像被阳光照射的晨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墨绿色的黑暗里。
第二批。
第三批。
第十七批。
二百八十九只。
全部消散。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林涛盯着那个数字。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刚被调去清灰组时，第一次拖回来的那具尸体。
那人的眼睛还没闭上。
那人的瞳孔里，倒映着这片墨绿色的光。
那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林涛按下了通讯键。
“所有车辆，报告护盾状态。”
“——还能走。”
林涛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说：
“继续前进。”
凌晨二时三十一分。
车队深入禁区第870米。
林涛的右手指尖刚刚离开通讯键。
左手指尖——
正按在那台地质雷达的扫描键上。
屏幕亮了。
不是平常那种稳定的、轮廓清晰的回波图像。
是一团闪烁。
时隐时现。
像坏掉的电视信号。
像垂死者最后看见的走马灯。
像——
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干扰雷达的探测。
“林队。”沈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得极低，“左前方，47度方向。”
“距离？”
“不确定。信号时有时无。最清晰的时候，大概170米。”
“什么东西？”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金属。”沈默说。
“很大。”
“非常大。”
“比‘堡垒’大——大得多。”
林涛盯着屏幕。
屏幕上，那团时隐时现的信号正在缓缓成形。
不是完整轮廓。
只是边缘。
但那边缘——
笔直。
不是自然形成的任何东西会有的笔直。
是人造的。
是加工过的。
是——
门。
“所有车辆，”林涛说，“航向调整，左转47度。”
“目标——那个信号。”
“保持队形。”
“——去看看。”
凌晨二时三十四分。
车队转向后的第170秒。
林涛的驾驶舱里，那块从钟毅秘钥激活后就没再亮过的全息屏幕，突然弹出新的信息。
不是来自前哨一号。
不是来自希望壁垒。
不是来自方舟一号。
是来自——
那团信号。
信息只有一行字。
用人类的标准文字写的。
用联邦通用语写的。
“你们终于来了。”
“我等了很久。”
“——比我活着的所有时间加起来还久。”
林涛盯着那行字。
他的手按在秘钥上。
那枚刻着“你拿着他的命”的秘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他在心里问：
“你是谁？”
三秒后。
屏幕上的字变了。
“我是你拖回来的第四十七个人。”
“——最后一个。”
“你记得我。”
“你记得我的眼睛。”
“它们到现在还没闭上。”
林涛的瞳孔开始收缩。
他想起四十七具尸体。
想起四十七双眼睛。
想起最后一具——
那是三年前。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穿着开拓者预备队的训练服，倒在禁区边缘17米处。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瞳孔里倒映着这片墨绿色的光。
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林涛记得他的名字。
他叫魏远。
魏刚的弟弟。
——失踪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