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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生态维持,内外交困

    门是开的。

    林涛的手按在金属表面,感受着那些蜂窝状孔洞里缓慢的脉动——17次每分钟,3.7秒周期。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和马远一样,和此刻他自己的心跳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门没有动。不是推的,是拉的。他收回手,退后一步。门从内侧缓缓滑开。

    门后不是房间,不是走廊,不是任何人类建筑会有的结构。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斜坡,坡度十七度,宽度十七米,两侧墙壁上嵌满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脉动,像血管,像神经,像四十七亿年前深海热泉喷口边第一段能自我复制的分子链完成第一次分裂时的闪光。

    斜坡尽头是黑暗。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走吧。”钟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林涛身边,潜行服的涂层已经蔓延到下颌,那片树叶的银线透过涂层映在他的锁骨上,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林涛点了点头,第一个走进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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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时。

    斜坡第七节,深度地下47米。

    第一件诡异的事发生在沈默身上。他的步伐突然变慢,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多用0.47秒。不是累,是重力在变化。这里的重力不是均匀的,是一段一段的——每走17步,重力就增加0.47倍;再走17步,重力又恢复原状。

    “像在爬一座会呼吸的山。”沈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得极低。

    没有人笑。因为所有人都在经历同样的事。重力在变,方向也在变。有时感觉自己在往下走,但全息投影显示他们在水平前进;有时感觉自己在往上爬,但高度计读数纹丝不动。

    “它在调整我们。”钟毅说。

    林涛转过头。“调整什么?”

    “感知。它想让我们迷路。”他顿了顿,“但我们的身体知道方向。”

    林涛没有问为什么。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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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时。

    斜坡第二十七节,深度地下170米。

    林涛的耳朵里开始响起声音。不是通讯频道的电流噪音,不是潜行服涂层的嗡鸣,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大脑深处说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每个音节的起伏都让他想起一个人。

    母亲。

    她站在77号安全区那扇铁门后面,末世第一年的冬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上沾着雪,嘴唇冻得发紫。她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他想走近一点,但腿迈不动。

    “林队。”沈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你的脑电波在剧烈波动。”

    林涛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那片黑暗,黑暗里有母亲的脸。她在等他,等了四十七年。

    “林队!”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把他从斜坡边缘拽回来。他低头看脚下——那里不是斜坡,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底部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脉动,17次每分钟,和母亲的心跳一样。

    “你差点掉下去。”沈默松开手。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林涛看着那道裂缝,母亲的脸已经消失了,只剩那片暗红色的光。“精神稳定剂。”他说。

    沈默从腰间抽出注射器,扎进他的颈动脉。冰冷的药液流入血管,脑子里的声音开始消退,母亲的脸彻底消散在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谢谢。”

    沈默没有回答,只是把空注射器收回去,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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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时。

    斜坡第五十七节,深度地下470米。

    张海是在第六次休整时崩溃的。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魏刚走过去,蹲下身。

    “张海。”

    没有反应。

    “张海!”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张海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暗红色的光,嘴里念叨的话终于听清了——“你不是张海,你是怪物,你是禁区变的,你要杀我——”

    他从腰间拔出注射器,朝魏刚的颈动脉扎过去。

    魏刚侧身躲开,注射器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斜坡墙壁上碎成粉末。张海扑上来,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力量大得不正常,是普通人的十七倍。魏刚的颈动脉被压住,眼前开始发黑。

    “张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魏刚,你哥——”

    张海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只有0.47秒。够了。沈默从身后扑上来,把镇静剂扎进张海的颈动脉。药液推入,张海的手指松开,身体软下去,倒在魏刚怀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魏刚的脸。

    “哥……我看见妈了……她在里面……在等我们……”

    魏刚没有说话。他抱着张海,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镇静剂作用下渐渐平稳,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肌肉慢慢松弛。他想起弟弟,想起魏远最后那条通讯——“我进去了”。他也看见了妈妈吗?妈妈也在里面等他吗?

    他把张海放平在地上,站起身。“他需要休息。”

    钟毅走过来,蹲下身,把右手按在张海的额头上。潜行服的涂层接触皮肤的瞬间泛起银白色纹路,像在读取什么。三秒后,他收回手。。需要进稳定舱。”

    他按下勘探艇的遥控键。一艘“幽灵”从斜坡上方无声滑下,停在张海身边。舱门打开,里面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躺下。内壁布满那些银白色的活性涂层,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频率0.47赫兹,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魏刚把张海抱进去,舱门关闭。涂层开始加速流动,频率从0.47赫兹逐渐降低到0.17赫兹,又从0.17赫兹降低到0.07赫兹。张海的脑电波曲线在屏幕上缓缓平复。

    钟毅站起身。“轮流休整,每人47分钟。先从他开始。”

    没有人说话。他们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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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八时。

    斜坡第九十七节,深度地下1,700米。

    钟毅躺在稳定舱里。舱壁的涂层紧贴他的后背,银白色纹路缓慢流动,像在读取他的记忆。他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光。不是禁区的那种暗红,是暖黄色的,像末世前老式白炽灯的光。

    他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他认识这扇门。这是他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子的门。门后面是厨房,厨房里有母亲。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在煮什么东西。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模糊了窗玻璃。他想叫她,但张不开嘴。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他控制不了。

    母亲转过身。她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知道她在笑。“回来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四十七年。“饭马上好。”

    他想说“妈,我回不来了”。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面条捞进碗里,看着她在碗里加了一个荷包蛋,看着她把碗放在桌上。

    “吃吧。”

    他走过去,坐下。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他拿起筷子。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脑子里响起的,是从碗里,从面条下面,从荷包蛋的蛋黄里。0.47赫兹,17次每分钟,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声音在说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他知道它在说什么。

    “救我。”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条还在冒着热气,荷包蛋的边缘还是焦黄的,但蛋黄已经变成暗红色,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救我。”

    他站起来。母亲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在颤抖。

    “救我。”

    他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肩膀。

    然后他醒了。舱门已经打开,林涛站在外面。“47分钟到了。”

    钟毅坐起来。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涂层紧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他摸了摸胸口,那片树叶还在,银线透过涂层映在锁骨上。

    “我听到了。”他说。

    林涛看着他。“听到什么?”

    钟毅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稳定舱。斜坡还在往下延伸,两侧墙壁上的暗红色光点还在缓慢脉动。17次每分钟,3.7秒周期。和禁区深处一样,和马远一样,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

    但这次,心跳声里多了一个声音。

    “救我。”

    不是马远,不是魏远,不是那四十七具到死都没闭眼的尸体。是另一个声音,更古老,更疲惫,像等了四十七亿年终于等到有人来听。

    钟毅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