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科幻小说 > 人类存续史 > 第6章:政治压力
    门下漏风。

    沉渡醒得早,灯只开了桌边一条。夜里汇拢的文档已经落到接收盘里,上面是委员会封套,下面压着港务处日配表。前者挺,边口硬,后者受了潮,角有点卷。

    他先看日配表。

    北居增半格,东岸学校增半格,港口检修段减一格。最下面补了一行人工字,笔压得重:东列旧井封板重做顺延,临时转西坡井。旁边盖了个小印,不是公章,是后晨常用的轮签记号。

    顾遥名下那一项还没清。

    沉渡把纸放回去,拆开上面的封套。

    一共三份。秘书处催告,程序提醒,联动附表。

    前两份是委员会格式,第三份抬头多了两个名字:外航遗产清理署、殖民遗留资产回收办公室。

    他先翻催告。

    七十二标准时。阶段性倾向意见。用于后续窗口协调。

    他把纸往下挪了一点,又看了一遍。停在“窗口协调”四个字上。

    第二份是程序提醒:

    ——检测到本地记录端存在逾期未同步人工补记。涉及继承认定权重修订建议之现场文本,应于形成后二十四标准时内提交审校。逾期未传,列入规避风险待核项。

    后面已经挂了灰号。

    第三份最薄,却最不好看。不是因为字多,而是条目已经替后续留出了接口。舱段、节点、配额、同位素、源文档案、法统残留权限,往下翻到后面,单独压出一小栏:

    ——文明象征性资产。

    下面列了三项:船名、起航誓词、初代宣告片段。

    沉渡把这一页抽出来,搁在左手边。

    门外有人停了一下,敲门。值守港务员把一只旧热杯放到门边小台上。杯身有磕痕,杯口发白,底下垫着半张粗纸。

    “北居多煮了一壶。岑峤让我带过来。”

    沉渡端起来,热气里有点干叶味。

    “配额单谁送的?”

    “港务处抄完,北居那边补的。”对方朝纸上指了一下,“井那边昨晚改签了。”

    “谁接的?”

    “西坡先分一段。”港务员想了想,“顾遥那项还没出表。”

    说完人就走了。门没关严,风又进来一点。

    垫杯子的粗纸背面还有几行旧字,是从别处裁下来的。沉渡瞥见一行:夜醒重者二,周值后挪。馀半段待补。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接通秘书处。

    信号亮了两次才稳住。陶秘书坐在办公格里,背景很近,像纸堆没有清开。画面里能听见别处有人说话,听不清。

    “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边时限不变。”

    “七十二时?”

    “恩。”

    “太短了。”

    “窗口到那儿。”

    沉渡看着他。

    “哪个窗口?”

    镜面里的人停了一下,才把视线落回来。

    “后续协调窗口。”

    “附表抬头里有回收办公室。”

    “联动件不是我这边列的。”

    “那是谁在等意见?”

    陶秘书没答这句,只把手边一份东西往外拨了拨,像腾地方。

    “你先给阶段倾向,不是要你现在交终结结论。”

    “阶段倾向出去,后面就能排动作。”

    “有些动作本来就在排。”

    “包括船名?”

    这次对面直接皱了眉,随即又压回去。

    “象征性那项以前也有,只是没单拉出来。”

    “以前没进得这么靠前。”

    “以前案子没挂这么久。”

    外头有人在叫陶秘书,象是另一路通信进来了。他朝那边偏了一下头,没应,转回来时声音低了点。

    “沉渡,这种话别让我在通信里说得太明。上面现在不愿继续悬着。”

    “悬着的是案子,还是东西?”

    “都算。”

    “所以先做审查。”

    “审查本来就在做。”

    “再让后续单位提前看值不值。”

    “附表不是估值单。”

    “那是什么?”

    “归置单。”陶秘书说完又自己停住,像觉得这个词也不合适,换了一句,“后续准备单。”

    沉渡看着他。

    “本地补记你们也看到了?”

    “系统只看得到你压着没传。你别把自己先放进程序项。传上来,还是案内意见。不传,灰号会往上走。”

    “传上去,会争吗?”

    “会进审校。”

    “我问的是争。”

    陶秘书没接。他抬手象是关了什么提示,肩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么办案的。现场看见什么,可以写。别把系统该走的路断在本地。”

    “如果现场看见的,和模板不是一回事呢?”

    “那你写依据。”

    “写了之后呢?”

    “案内会有人看。”

    “谁看。秘书处,还是回收办公室?”

    “这不是一条线。”陶秘书的语气硬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你别把几份抬头揉成一句话。七十二时限不变。逾期会触发替代审校。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没再停,先切了通信。

    镜面一暗,桌上那几份文档就显得更硬。秘书处催回传,程序组挂灰号,联动附表已经把后面能动的条目排出来了。三份纸不是一只手写的,口风也不齐,指向却慢慢压到了一处。

    热杯里的水还烫。沉渡把最后一点喝完,杯底那半张粗纸更软了。

    快到中午,岑峤来了。

    她先进门,把一张封检通知按到桌上。

    “北侧坡道午后封半天,旧天线拆一节。你要去后面,别走那边。”

    说完才解下腕上那串钥匙。她挑出一把薄的,放在通知旁边。刻码很浅,侧过来才能看清:东储四。

    “陶姨让我带来。你前天问补给帐。港务那把昨天借出去了,还没还。”

    “借给谁?”

    “没留名。”岑峤把剩下的钥匙拢回去,“值夜的人说是系统口。进东储看了一遍,走的时候补了时间戳。补得晚,字也不是值夜那人的。”

    她说到这里,门外有人喊她,象在问北居那边的过港排签。岑峤回头应了一声。

    “中桥。雨大就再添一人。”

    应完才转回来。

    “港务处今天还收了别的单子?”

    “收了,乱。”她把封检通知翻过来,背面是几行短补记,“核目录的,问库存的,问旧吊架下那几格抽屉还开不开。还有一份抬头没写全,先压着了。”

    “你们去问了吗?”

    “留了回执。”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背,象在确认有没有漏项,“先放那儿。西湾换药顺延三日,学校那边两类外换药如果断,就先改低效替代。北侧封检时,孩子过港改中桥。雨真下来,棚下会挤。”

    她把纸翻回正面,指尖在桌边停了一下,象是还要去别处。

    “你们已经在按脱离认定排后手。”

    “总不能只排一种。”岑峤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先接断得快的。别的后挪。纸档慢一点还接得上,药不行。”

    她说完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外头第二声在催。她这次没回头,只把话补完:

    “东储里有些页码重抄过,抽屉标签也换过。别只看表头。编号有旧的,也有后来补的。你要是找不到,就先看错层说明。”

    说完人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还是没能贴严。

    东侧旧仓在港区后面,吊架底下。门很沉,先让一下,再卡住,得再加一把力。里面潮,纸味和锈味混在一起。几排薄铁抽屉靠墙摆着,标签有新有旧,有些还是手改过的。

    沉渡先按现行目录找“原始补给与载运记帐”。抽屉拉开,里面却是一摞后期维修耗材清单。编号对,内容不对。

    他往后翻,在最后找到一张重列说明:

    ——东储纸档潮损后重编。旧编号保留,新分类前移两层。未及改签者,以人工补码为准。

    补码用铅灰写在页角,很淡,不仔细看会漏过去。

    他照着补码往上一层找,先拉错了一格,抽出来的是学校换药往来单。再往旁边一格,是旧吊架检修记录。第三次才在一堆装载耗用表和舱段替换页后面找到一册目录复核本。

    封面皱了,右下角有水咬过的边。第一页列可提取项,像货单。第二页缺了半截,撕口还在。第三页夹了一张后来补进去的打印页,纸比原册新,抬头是:

    ——解释权相关敏感项复核。

    下面条目不整,显然不是一回补完的。

    船体命名残留。

    起航誓词录音多版本。

    初代宣告片段。

    法统注册词汇演变。

    幼年安抚曲残声,来源未定,技术价值低。

    最后这一行旁边多了一道短横线,后面补了两个字:另页。

    沉渡顺着往下找,没找到另页。抽屉底有几张压弯的散纸,里面夹着一张后晨自己的补核纸,纸粗,打孔位也不同,不是委员会格式。

    上面写得短:

    ——旧调残声仍可识。

    ——教养段有续传。

    ——录音坏页不补录整唱。

    ——按原损存。

    旁边盖了枚很淡的归档记。

    他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早的旧笔迹:

    ——不取重唱。重唱易齐,失原走调。

    沉渡把纸翻回去,又去看那张打印页。“技术价值低”五个字写得很清楚,放的位置却没挪出去。他往前翻了两页,想找更早的分类说明,抽出来的却是半张失效申领单。再往下,才翻到一页旧说明,像从早年的册里拆下来转存的,纸比别的都硬:

    ——凡涉初代自我叙述之残存材料,无论完整与否,不得私拆、改写、二次命名。

    下面另盖近年的后补章:

    ——对脱离继承体,转委员会代管。

    顶棚边角有水滴下来,落进墙边接漏的铁盆。滴两下,停一下。仓里没人,翻纸声听得很清。

    沉渡把几页分开,重新摆了一次。先是联动附表里那栏“文明象征性资产”,再是“解释权相关敏感项复核”,最后是后晨补核纸上的“按原损存”。

    这几页彼此不在一条在线,却已经足够说明别的事。

    他没再往下翻找“另页”。脱机盒开着,灯是暗蓝的。他把这几页拍进去,没有接系统。落锁时轻轻响了一声。

    出仓时,雨已经下了。细,密,把石板一点点压深。棚下站着几个等接的孩子,手里拿的东西都不一样,布包、识名板、半干的纸页。北居的人从中桥那边过来,先数人,再认手里的东西。一个小的把识名板拿反了,边上的人接过去,替他转正,把披布往上拉了一下。

    孩子一路哼着,调不太准。接他的人只在末尾跟了两声。

    沉渡站在雨外,没过去。

    回到审查站时,第二轮文档已经到了。

    不是秘书处,是审议组。标题很直:

    ——关于现场人工判断偏离模板输出之说明要求。

    正文要他说明本地记录中出现的权重修订倾向,并重申:未经授权,不得擅自扩大责任连续性、共同体接续能力等辅助项的判断效力。最后附了一条责任提示:

    ——审查员应避免因现场文化接触而形成非标准倾向,影响统一认定。

    这一项被单独提了出来。

    灯开着,亮度不高。桌上的正式文档都是新纸,边角齐。旁边那张港区配额单压在杯下久了,纸面发软,井口顺延那行墨散了一点。

    终端右上角,待发提示还在。

    本地补记没有动过:

    ——建议暂缓激活脱离继承体程序。

    ——建议重审模板中“责任连续性”与“共同体接续能力”之权重。

    按下确认,这两句就会离开本地,进审校流程。灰号也会往上走。

    门外有人在棚下对帐。念的人念错了一项,被另一人打断,纸递回去,又改。改完继续往下念。

    沉渡把待发栏打开,看了一会儿,又关掉。

    系统没再弹窗,右上角灰标还在。

    他把北居垫杯子的那半张粗纸翻过来。纸面纤维粗,笔落上去会发涩。他先把从旧仓带回来的几页附录压在下面。那里面有“技术价值低”,有“按原损存”,有“转委员会代管”。

    笔尖落下去之前,他停了一会儿,象是在等一句更合适的话。等了一阵,也没有。

    最后写出来的只有一行:

    ——本案认定用途疑有偏移。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收笔。过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个极短的工作记:

    ——需追核出发时原始交付项。

    这两行都没进正式案卷,也没编号,只夹进自带的空白记录夹里,压在后面。

    屋外还在下雨。远处有人关窗,窗框碰了一声。再远一点,隔着雨,有一小截旧调漏进来,听不全。

    沉渡坐着没动。

    终端右上角的提示灭了一次,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