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件没走人工说明,只挂了一枚灰章,压在页面右上角。下面三条理由排得很整齐。
一,低权重非叙事残片不得作为亲属关系更正主要依据。
二,家庭行为盲测缺乏稳定法定解释路径。
三,“不得默认清洗”超出本案审查权限,建议删除。
建议删除。
这种话总写得很轻,像不是在删东西,只是在帮你把句子修短一点。
林彻站在工位前看了几秒,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坐下。桌面右下角抽屉关着,里面是那支旧笔。昨晚写下的两句判断还在纸上,纸边折过一次,压痕没散。
韩照端着热饮走过来,杯壁温标还是红的。
“看见了?”
“刚看。”
“那句会被退,不奇怪。”韩照把杯子放到他桌边,“周芷案可以留争议说明,不能借这个案子去碰底层清洗规则。法务昨晚就有意见。”
林彻把退件详情拉到最下。系统给了替换版本,已经排好版式。
——家庭适配差异未超过现行阈值,建议维持原亲属关系登记,允许申请人附加私人异议声明。
私人异议声明。
给你一块旁边的位置,让你把不接受写上去。正文照走。
“她要的不是这个。”林彻说。
“我知道。”韩照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太烫,“但现在能给她的,多半就这个。”
桌面左侧弹出一条新任务。红色提示,不常见。
【优选连续体复核:程以笙案】
林彻点开。页面展开得很慢,一层层权限亮起又暗下去。
韩照也看见了,手停了一下。
“这案子怎么进优选了?”
林彻往下翻。
程以笙案原本只有一个恢复体,已经完成基础复归检验。法务在补调事故前备份池时,发现还有一份可用接续源。
当前程以笙来自事故前三十二小时高完整备份。记忆、授权、债务、婚姻登记链都完整,已经复岗,正在听证补注层等待最终争议结论。
另一份来自事故前十四个月的深层行为备份。叙述记忆缺口大,缺少后期工作授权和债务信息,但家庭行为谱、情绪反应、低权重残片与长期样本拟合度更高。
系统给出的建议很干脆。
——维持当前恢复体为优选连续体。
理由也很干脆。
——社会接续成本最低,责任链完整,关系登记无需重置。
页面底部还有一项灰色处理建议。
【未获选接续源:封存三十日后清退】
韩照把杯子放下。
“这才是真的麻烦。”
林彻点开详细记录。十四个月前那份没有正式恢复,只做过三次短时响应测试。每次不超过十二分钟。系统称之为“候选接续源临时唤醒”,不进入人格登记,不产生独立主体资格。
三次测试记录都在。
第一段里,候选体坐在白色适配舱里,穿统一灰色测试衣。刚醒时,他没有先看摄象头,也没先找出口,只低头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位置。那里没有戒环。
测试员按流程问姓名、出生记录、工作编号、伴侣登记。前几项他答得慢,伴侣登记答得更慢。
“盛西。”
停了一下。
“我们上周是不是吵过?”
测试员提醒:该记忆点不在当前唤醒区间内,请继续回答。
候选体笑了一下,困惑多过紧张。
“那我可能记错了。”
记录切断。
第二段是物件识别。旧杯子、腕环、居所钥匙片、盛西的工作证、程以笙母亲留下的一只坏掉的调温盒。当前恢复体在这组测试里答得很快,信息也全。候选体错了两个。他把旧杯子的来历说错了年份,也没认出后期新增的债务签署器。
但拿起调温盒时,他停了很久。
测试员提醒继续。
他把盒子翻过去,看底部那道裂。
“这东西还在?”
没人回答。
候选体用拇指蹭了蹭裂缝边缘,动作很轻,像怕再坏一点。
“她说扔了。”
屏幕右侧跳出系统标注:非关键物件识别,低价值情绪反应,法律相关性弱。
第三段更短。测试组播放了一段环境声,是程以笙旧居所厨房的夜间录音。机器低频、窗外交通层风声、很远处关柜门的轻响。三十一秒后,候选体开始很轻地哼一段调子。没有词,七秒不到。测试员让他重复,他停住,摇头。
“我刚才唱了吗?”
记录到此结束。
系统判定:低价值残片,不纳入优选权重。
韩照看完,没立刻说话。杯壁温标已经从红变浅。
“当前程以笙知道这件事吗?”
林彻往下翻通知链。
当前恢复体尚未正式告知。伴侣方盛西已收到优选程序激活通知,但只开放结果参与,不开放候选源测试记录。
“盛西知道有另一个候选源,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说过什么。”韩照把页面关掉一半,“这做法很标准,也很难看。”
“顾弦生会来?”
“已经在路上。”韩照看了他一眼,“你别先把位置站歪。当前恢复体已经活了十二个月,不是空壳。”
林彻知道。
他打开当前程以笙的近七日生活记录。系统摘要很干净。
复岗评估通过。
债务续签完成。
伴侣饮食偏好修正已同步。
夜间门锁复核两次。
家庭照明参数调低一档。
每一项都对,每一项都象经过认真维护。日志越整齐,越象一张适合交给制度看的答卷。
十一点零四分,当前程以笙本人到了。
优选程序需要当前恢复体签收知情页。他不是被带来的,也没有被临时隔离,只是像来补一份不太愉快的手续。外套是深色的,扣子没系到最上面,脸色不算差,看得出昨晚没睡好。
他在门口刷了权限,看到林彻和韩照都在,脚步缓了一下。
“通知里没写是你接。”
“现在知道了。”韩照把知情页调出来,“先坐。”
程以笙没有立刻坐,看了眼桌面中央那行字。
优选连续体。
他把那个词看了两秒,象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什么意思?”
没人想把这件事说得太直。可也绕不开。
林彻把权限页翻给他看。“补调备份池时,发现另一份可用接续源。现在要做人工优选。”
程以笙没说话。
“另一份是什么时候的?”
“事故前十四个月。”
他站在那里,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十四个月?”
“对。”
程以笙这才坐下。椅子自动调了承托角度,他没理。两只手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动了一下,像想拿水,最后没拿。
“所以现在要干什么。比较我和一个旧版本,看看谁更适合继续当我?”
韩照说:“程序不是这么写的。”
“那你用你们的说法再说一遍。”
韩照没接。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以笙盯着知情页往下看,看得很慢。看到“未获选接续源封存三十日后清退”那行时,手指停住了。
“清退是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林彻说。
“结束保存链,撤销后续唤醒资格。”
程以笙点了下头,像听懂了,又象不愿意继续把话翻译成人话。
“他醒过吗?”
“做过三次短时响应测试。”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部分知道。”
“知道盛西吗?”
林彻没立刻答。程以笙抬眼看着他,没逼,也没让。
“知道一部分。”
程以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他把知情页关掉,又重新打开,象那行字关一次就能换个意思。
“我要见他。”
韩照先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未获选候选源不具备独立接触权限。”
程以笙笑了一下,比不笑还难看。
“我现在得先赢过他,才有资格去看他?”
韩照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
程以笙转向林彻。
“他象我吗?”
这个问题不好答。答哪边都不对。
林彻把那三段测试记录调成只读状态,没公开,只停在概览页。
“有一些地方更象事故前的你。”
“哪一些。”
“低权重行为,家庭场景反应,非叙事残片。”
程以笙听完,眼睛没眨。
“也就是说,他不如我会工作,不如我会承担,不如我会把这十二个月接上。但他在你们觉得不重要的地方,更象原来的我。”
林彻没接这句话里的锋利部分,只说:“系统现在是这么分层的。”
程以笙把知情页签了。签完以后,他没起身。
“盛西知道了吗?”
“知道程序激活,不知道测试内容。”
“他会想看。”程以笙看着桌上的空白处,“你们不会给他看。”
韩照说:“按程序,不开放。”
“按程序。”程以笙重复了一遍,很轻,“那我能不能申请放弃优选?”
这回韩照和林彻都抬了头。
“什么意思?”韩照问。
程以笙两手交握着,握得不紧。
“如果他更象事故前的我,我可不可以退出。让你们选他。”
“不能。”韩照答得很快,“当前恢复体已经进入事实接续,不能因为主观意愿直接撤位。”
程以笙点点头,像也猜到了。
“所以我现在连让位都不行。”
知情页签收完成,页面自动归档。他起身时碰了一下桌边,水杯晃了晃,没倒。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林彻。”
林彻抬头。
“如果最后还是选我,”程以笙问,“那他算什么?”
这个问题在系统里有标准回答:候选接续源、未获选版本、技术测试对象、可清退样本。可这些词都不适合在这时候说出来。
林彻没用系统词。
“算没被法律接住的人。”
程以笙站了两秒,开门出去。
门关上以后,韩照才出声。
“你这句不该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林彻把程以笙刚签完的知情页拖进临时文档,没有答。
中午之前,顾弦生到了。
优选复核室在西侧低权限楼层,没有开放旁听席,只有检验官、法务代表、审核员、当前恢复体席、伴侣方远程席和一条很窄的候选源投影带。走廊吸音层做得太厚,鞋底踩上去,连回声都没有。
顾弦生今天没穿正式听证服,只戴了法务代表的窄边识别牌。手边放着一只旧式文档夹,纸页边缘露出一点。那不是中心用纸,更象私人留存。他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程以笙,目光停得不长。
盛西的远程席随后接入。白墙,公共接入间,隐私噪声把他周围压得很干净。
顾弦生把优选建议书推到桌面中央。
“法务意见很明确。当前恢复体由高完整备份生成,已通过基础复归检验,社会链条接续稳定。十四个月候选源只具备技术可用性,不具备优先性。”
程以笙坐得很直,眼睛盯着建议书,没有看屏幕里的盛西。
盛西先开口。
“我能看另一个候选体的记录吗?”
“不能。”顾弦生翻过一页,“伴侣方可获知优选理由,不开放未获选候选源完整测试影象。”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法定主体。开放影象会造成不必要的人格依附和关系混肴。”
盛西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你们现在才担心混肴。”
顾弦生没接,把两组数据投出来。当前恢复体几乎所有高权重项都漂亮:记忆一致性九十八点七,责任承接完整,职业能力恢复九十四点一,伴侣关系识别准确,财产与债务链无缺口。十四个月候选源那边,叙述缺口、债务空窗、关系断点,一排一排列得很清楚。
“优选连续体制度不是查找最令人怀念的版本。”顾弦生说,“它处理的是接续可行性。当前恢复体已经进入生活链,已经承担责任,已经形成事实接续。现在把十四个月候选源提上来,只会制造更多断裂。”
盛西低头听完,抬起头时语气很平。
“他回来以后,我一直在配合。你们让我记录差异,我记录。让我避免刺激,我避免。让我不要反复确认细节,我也没有。程以笙现在能上班,能处理账户,能记得登记日,能知道我胃不好,知道床头灯不能开太亮。他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可他每次对我好,都象在完成一份很准确的照护计划。”
程以笙终于转头看向屏幕。
盛西没躲。
“我以前没把这句写进记录。写了也没用。你们会告诉我,恢复后亲密关系需要重新磨合。我知道。可你们现在告诉我,还有另一个候选源。我就想知道,你们选的到底是更象程以笙的人,还是更方便继续使用程以笙位置的人。”
顾弦生说:“这两个问题在法律上不能这样拆。”
“那在生活里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这次不是闻禾那种往前逼的安静。更象所有人都知道这句不好处理,但也都知道它问得对。
程以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盛西。”
屏幕里的人看向他。
“如果最后还是选我,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