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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刘公公

    天刚蒙蒙亮,宿醉带来的头痛还未散去,刘成便已按捺不住。

    他要开始行使自己“屯田监军”的权力了。

    用他的话说,便是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殷切期望”。

    朱棣依旧表现得极为配合。

    他推掉了所有军务,亲自陪着刘成,去视察那片新开垦出来的屯田区。

    十一月的北地,天寒地冻。

    干冷的风卷着沙砾,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刘成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手上还捧着一个雕花黄铜手炉,指望能汲取一丝暖意。

    可他依旧冻得嘴唇发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

    那些士兵只穿着单薄的冬衣,正吆喝着号子,用锄头奋力刨着上冻的硬土,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将士们,真是辛苦了啊。”

    他呵出一口白雾,对着身旁的朱棣感叹道。

    “有王爷这样的贤王亲身表率,将士用命,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的视线落在那些士兵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都是为了大明江山。”

    刘成呵呵一笑,不再接话。

    他的目光开始在广阔的田垄间游移,像一只盘旋的秃鹫,搜寻着地上的腐肉。

    他是在找茬。

    很快,他找到了。

    他抬起那根保养得宜、白净修长的手指,指向远处一片刚刚用石灰线画出边界的荒地。

    “王爷,那片地,似乎有些不对劲吧?”

    朱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公公有何高见?”

    刘成清了清

    “咱家记得,陛下在圣旨里说得很清楚。”

    “准许王爷屯田的,是永平府西郊,那块三百顷的官地。”

    “可据咱家目测,王爷这开出来的地界,怕是不止三百顷吧?”

    他身边一个机

    “回公公,奴婢昨日特意核对过堪舆图。”

    “王爷这片屯田区,南北长,东西宽,算下来,少说也有四百五十顷了!”

    刘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朱棣,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意却像冬日的冰棱,透着寒气。

    “王爷,这……您总得给咱家一个说法吧?”

    他这是试探。

    试探朱棣的底线。

    也是立威。

    他就是要让这满营的骄兵悍将都看清楚,他刘成,可不是来这儿当摆设的。

    朱棣尚未开口。

    他身后负责屯田事务的指挥佥事张玉,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是个肠子通到底的武将,最见不得这种夹枪带棒的阴阳怪调。

    “刘公公,您有所不知。”

    “那三百顷,是能直接耕种的熟地。”

    “旁边多出来的一百多顷,都是些石头多、草根深的硬地,根本没法下种。”

    “将士们是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先把地开出来,慢慢养着,等明年开春,兴许也能种些豆子。”

    “这,总不算违背圣旨吧?”

    刘成细长的眼睛朝张玉一瞥,语气骤然转冷。

    “咱家在跟王爷说话。”

    “你一个指挥佥事,有你插嘴的份吗?”

    张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想争辩。

    朱棣却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朱棣转向刘成,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张玉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公公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地的事,确是本王的疏忽,没有提前向公公报备。”

    “这样吧,多出来的地就先搁置,等本王修书一封,向父皇请示之后再做定夺,如何?”

    他的态度谦恭到了极点。

    那样子,仿佛真是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刘成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他不甘心。

    他的视线越过朱棣,再次落在了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身上。

    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目标。

    “王爷,咱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公但说无妨。”

    刘成指着一个

    “您看那名军士,龙精虎猛,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上好的战兵。”

    “陛下让王爷屯田,是为了解决军粮问题,可不是为了让王爷把精锐战兵都变成拿锄头的农夫。”

    “如此本末倒置,万一蓝玉那反贼趁机来犯,岂不贻误军机?”

    “依咱家看,这屯田的活,还是该让那些上了年纪的、体弱的辅兵来做才对。”

    “战兵,就该在营里好生操练,随时准备上阵杀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占着军国大事的理。

    丘福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闷哼一声,上前一步。

    那山峦般魁梧的身材,直接将刘成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刘成。

    “公公,此言差矣!”

    声音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军中何为战兵?何为辅兵?上了战场,都是要跟鞑子拼命的弟兄!”

    “难道就因为他们身子壮,就活该在营里挨冻,等着别人种出粮食来养活?”

    “再说了,现在天寒地冻,又没仗可打!让弟兄们开荒活动筋骨,既能强身,又能为大军出力,有何不可!”

    刘成被丘福身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骇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朱棣见状,立刻上前。

    “丘福!放肆!”

    “怎么跟刘公公说话的!”

    “还不快给公公赔罪!”

    丘福脖子一梗,还欲再说。

    朱棣却不动声色地,对他使了个眼色。

    丘福喉头动了动,看懂了。

    他心中虽有万般不服,还是对着刘成,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

    “末将……末将鲁莽,还请公公恕罪。”

    “公公您看,都是些带兵打仗的粗人,脑子里就一根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计较。”

    刘成顺着这个台阶下,脸色才稍稍缓和。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他这个监军的威信便荡然无存。

    他必须找回场子。

    他需要一个软柿子。

    他的目光在众将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指挥佥事,张玉的身上。

    就是他了。

    刘成心里冷笑一声。

    他决定,正式点燃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

    “王爷,”刘成的声音再次变得尖细,“将士们辛苦,咱家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屯田也不是光凭力气就行的。”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屯田还没见着一粒米,前期的开销,怕是也不少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张玉一眼。

    朱棣立刻会意:“这屯田的后勤用度,一向都是由指挥佥事张玉负责。”

    刘成点了点头。

    他踱到张玉面前,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他走了一圈。

    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个待宰的囚犯。

    “张将军。”

    他停下脚步,缓缓开口。

    “咱家听说,你为了督办屯田,向燕王府的库房支取了大量的银钱和物资?”

    “可有此事啊?”

    “确有此事。”

    “开荒需要购买大量的农具、耕牛、种籽……这些都需要钱。”

    刘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需要钱?咱家怎么听说,是你张将军打着屯田的旗号,中饱私囊,靡费钱粮!”

    “你买的那些农具,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

    “你买的那些耕牛,多是些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

    “你发的那些口粮,更是以次充好,克扣军需!”

    “咱家说的,对是不对啊,张将军?!”

    一连串的指控,又急又响,字字如刀!

    张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毫无征兆地向自己发难!

    而且还是用这种血口喷人的方式!

    “你……你胡说!”

    张玉气得浑身发抖。

    “我张玉做事光明磊落!何曾贪墨过一文钱!”

    “你这是污蔑!”

    刘成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愈发得意。

    就是要你怒。

    你越怒,就越说明你心虚。

    “王爷,您看看,您看看!”

    “此人不仅贪赃枉法,还敢当着您的面,咆哮朝廷天使!”

    “简直是目无王法!罪加一等!”

    “为了给陛下、给全军将士一个交代!”

    “咱家恳请王爷,将此人暂且革职!并将其负责的所有账目文书,交由咱家亲自审核!”

    “咱家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便是法纪的化身。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棣的身上。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王,做出决定。

    张玉更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朱棣。

    他不怕死。

    他怕背着贪墨的罪名屈辱地死去。

    然而。

    朱棣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着张玉,眼中没有丝毫袒护,反而充满了严厉的失望。

    “张玉!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刘公公是父皇派来协助本王的!他的话,就是父皇的话!”

    “既然公公对你的账目有疑问,你便该主动配合核查!而不是在这里顶撞公公!”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来人!”

    “从即刻起,免去张玉指挥佥事之职!静候审查!”

    “把他负责的所有账册文书,全部整理出来,一本不落!”

    “送到刘公公的行辕去!供公公随时核查!”

    朱棣说完,便不再看张玉一眼。

    他转过头,对着刘成拱了拱手,脸上又换上了那副谦恭的笑容。

    “公公,您看,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那一刻,张玉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明白。

    王爷为何要这么对他。

    他想大声质问。

    想大声喊冤。

    可就在他张口的瞬间,他接触到了朱棣递过来的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深,也很静。

    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反而……带着一丝安抚?

    张玉的心猛地一跳。

    他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对着朱棣重重一抱拳,而后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人群。

    背影萧瑟,却挺得笔直。

    刘成看着这一幕,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赢了。

    上任第一天,第一阵,一个彻彻底底的完胜。

    他扳倒了燕王麾下的一员心腹大将。

    拿到了他最想要的查账权。

    更是把燕王本人都逼得节节退让。

    他感觉,自己已经掌控了这里的局势。

    他得意地看着朱棣。

    殊不知,他即将审核的那些“账目”,早已被那个始终坐在角落里微笑不语的和尚,做得比清水还要干净。

    而他今天这番咄咄逼人的做派,已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整个北平大营所有将士的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