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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铜缸里的烤肉

    宣德元年,冬。北京城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紫禁城,西安门内。

    这里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四周高墙耸立,连个窗户都封得死死的。门口常年站着锦衣卫,眼神冷得像冰。

    这里是朱瞻基给自己的二叔,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朱高煦,精心准备的“养老地”。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张硬板床,一盏如豆的油灯,和无尽的寂静。

    朱高煦被押解进乐安城那天,是被几百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的。一路上,他还在骂骂咧咧,说朱瞻基不讲武德,说蓝玉那个老狐狸坑了他。

    但等真的进了这没天日的地方,他反而安静了。

    不给吃饱,不给穿暖。每天只有一个送饭太监从门洞里塞进几个冷馒头,连口热汤都没有。

    这种日子,对于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封地里作威作福的汉王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哐当”一声,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了。

    寒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吹得朱高煦那个破棉袄瑟瑟发抖。他眯起眼睛,看到门口站着一群人。

    当先那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头戴翼善冠,外面罩着一件紫色的大氅。

    朱瞻基。

    他来了。

    身后跟着杨荣、杨士奇,还有几个眼神犀利的太监。

    朱瞻基没有带太多人,也没摆皇帝的架子。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

    “二叔。”

    朱瞻基开口了,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悲悯,“好久不见。”

    朱高煦身子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瘦脱了相,胡须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当年“英武类父”的影子。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吓人。

    “哼。”

    朱高煦冷笑一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是好久了。皇上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朕是来看看,你反省得怎么样了。”

    朱瞻基走进屋里,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牢房,“二叔,你这辈子,太争强好胜了。争皇位,争军功,争父皇的宠爱,争到最后,把自己争进来了。”

    “争?”

    朱高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我不争行吗?我不争,难道等着你这个毛头小子把我当猪养?就像宁王那样?”

    他踉跄了两步,逼近朱瞻基,“我为了大明流过血!我救过太宗皇帝的命!这江山,本来就有我一份!”

    旁边的锦衣卫立刻要把手按在刀柄上,朱瞻基却摆了摆手。

    “二叔。”

    朱瞻基看着他,“这江山,是爷爷打下来的。但他传给了我爹,传给了我。这就是天命。你若是不服,那天在乐安城下,你为什么不出城跟朕决一死战?”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朱高煦的痛处。

    那天,他是真的怕了。

    五万大军围城,神机营黑洞洞的枪口,还有那满天飞的劝降书。他堂堂汉王,连最后拼命的勇气都没了,直接跪地投降。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我那是为了不想让将士们白白送死!”朱高煦涨红了脸,吼道,“要不是蓝玉那个奸贼坑我,给了我一堆破烂火统,我会输给你?!”

    提到蓝玉,朱瞻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蓝玉是奸贼不错。”

    “但你自己也是蠢货。”

    朱瞻基语气冰冷,“你以为那三千支遂发枪就能翻盘?你以为蓝玉是好心帮你?他是想看着咱们叔侄相残,看着大明内乱,他好坐收渔利!”

    “你不仅想害朕,你是想害了大明!”

    朱高煦愣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说道:“那又怎么样?这天下反正不是我的,乱了就乱了!最好北边打过来,把你这个皇位给掀了!”

    “放肆!”

    杨荣厉声喝道,“汉王,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皇上留你一命已是天恩,你莫要自寻死路!”

    “死路?”

    朱高煦突然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朱瞻基的脸上。他身上那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我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给我个痛快!”

    他伸出那双满是污垢的大手,竟然要去抓朱瞻基的衣领。

    “护驾!”

    旁边的太监听得心惊肉跳,赶紧就要把朱瞻基拉开。

    但朱瞻基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二叔。

    就在朱高煦的手即将碰到朱瞻基的时候,他脚下突然一绊。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朱高煦的一条腿正好勾到了朱瞻基的脚踝。

    朱瞻基毫无防备,身子一歪,竟然真的被绊了个跟头!

    “砰!”

    一代帝王,九五之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阶下囚给绊倒了!

    头上的翼善冠都摔歪了,大氅也沾了灰。

    全场死寂。

    杨荣和杨士奇都傻了眼。这……这就不仅仅是犯上作乱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哈哈哈哈!”

    朱高煦指着倒在地上的朱瞻基,发出了刺耳的狂笑,“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皇上!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坐天下?!”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仿佛这一绊,让他找回了当年要把太子拉下马时的那种快意。

    朱瞻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扶正了帽子。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原本那点仅存的亲情,在那一瞬间,随着那个跟头,彻底碎了。

    “二叔。”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你真觉得,朕不敢杀你?”

    朱高煦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朱瞻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那是只有杀过人、见过血的帝王才有的眼神。

    “朕给过你机会。”

    朱瞻基转过身,对身后的太监总管金英淡淡地说了一句,“去,把那口铜缸抬进来。”

    “铜……铜缸?”金英一愣。

    “就是御花园里养金鱼的那口。”朱瞻基补充道,“要最大的那口。”

    “那口缸,可是有三百斤沉啊。”金英小声嘀咕着,但看到皇上那张铁青的脸,不敢再多嘴,赶紧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去了。

    朱高煦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要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两步,“你想淹死我?”

    朱瞻基没有理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雪。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呼哧带喘地抬着一口巨大的铜缸走了进来。那缸足有半人多高,壁厚如墙,沉重无比。

    “把他扣进去。”

    朱瞻基指了指朱高煦。

    “什么?!”

    朱高煦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就冲了上去,三两下把他按倒在地,然后几个人合力把那口铜缸翻过来,直接罩在了他身上!

    “哐当!”

    一声闷响。

    朱高煦被严严实实地扣在了缸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缸里传来了朱高煦沉闷的吼声。他在里面拼命挣扎,想把缸顶起来。

    这家伙天生神力,哪怕被饿了这么多天,一身蛮力还在。

    只见那三百斤重的大铜缸,竟然真的晃动了几下,一边甚至被稍微抬起了一点头!

    “呦,劲儿还挺大。”

    朱瞻基看着那晃动的铜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二叔,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他转头吩咐道:“再去搬些木炭来。越多越好。”

    “木炭?”

    杨士奇这下反应过来了。他脸色大变,几步冲到朱瞻基面前跪下:“皇上!不可啊!这……这是炮烙之刑啊!若传出去,有损圣德!”

    “圣德?”

    朱瞻基低头看着这位老臣,“朕对他还不够仁至义尽吗?造反不杀,羞辱朕朕也忍了。可他现在还想伤朕!”

    “朕是天子,不是泥捏的菩萨!”

    “今日若不除了这块心病,朕以后还怎么治国?怎么去面对北边那个更难缠的蓝玉?”

    他一脚踢开路上的木炭筐,“搬过来!把这缸给朕围起来!”

    太监们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把一筐筐黑漆漆的木炭堆在铜缸周围。很快,那口大缸就被埋在了一座小小的炭山里。

    “点火。”

    朱瞻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一支火把被扔进了炭堆。

    冬天干燥,加上泼了些火油,火苗“轰”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铜壁。

    此时,缸里的朱高煦似乎也感觉到了外面的温度在升高。

    “热……怎么这么热?”

    他在里面使劲往顶上撞,“朱瞻基!你到底要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没人回答他。

    只有哔哔啵啵的炭火声。

    铜这种东西,导热极快。没过多久,那口原本冰凉的大缸,就开始变得烫手。

    缸里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稀薄。

    “啊!!”

    朱高煦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烫死我了!烫死我了!我不争了!我不争了!”

    “瞻基!好侄子!二叔错了!二叔求你了!快灭火啊!”

    他在里面疯狂地扒着缸壁,把指甲都抓掉了,留下一道道血痕。但那厚重的铜壁此刻就像烧红的烙铁,每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朱瞻基站在火光映照的阴影里。

    他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求饶声,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晚了。”

    他轻声说道,“二叔,你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造反。”

    “是你太不识时务。”

    火越烧越旺。

    铜缸已经被烧得暗红。

    里面的惨叫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嘶哑的呻吟,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抓挠声。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是皮肉被烤焦的气味。

    杨荣和杨士奇脸色惨白,别过头去不敢看。几个胆小的太监甚至直接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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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残忍了。

    这就是帝王家。前一刻还能谈笑风生,后一刻就能把你挫骨扬灰。

    朱瞻基就那么站着,一直等到缸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加炭。”

    他冷冷地说了一句,“烧够三个时辰。”

    “是。”金英的声音都在抖。

    大雪越下越大,但落在那滚烫的铜缸上,瞬间就化成了白气。

    白气蒸腾,仿佛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的冤魂在升天。

    那个跟太宗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甚至差点坐上龙椅的朱高煦,就这样在这个雪夜,变成了一堆焦炭。

    三个时辰后。

    天亮了。

    火也渐渐熄灭了。

    朱瞻基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口已经变黑的铜缸。

    “打开。”

    几个侍卫用铁钩把缸掀开。

    里面……

    已经没什么人形了。只剩下一团焦黑蜷缩的枯骨。

    朱瞻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不适。

    他反而觉得,心里那块压抑已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是靠着父辈余荫上位的了。

    再也没人敢说他这个皇位来路不正了。

    “把这里收拾干净。”

    朱瞻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除了这堆灰,什么都别留下。”

    “还有。”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发抖的大臣,“传朕旨意。汉王谋逆,不思悔改,于狱中暴病而亡。朕心甚痛,仍按亲王礼下葬。但其实封国……除之。”

    “臣……遵旨。”杨荣赶紧磕头。

    朱瞻基走出院子。

    外面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乐安之乱平了,汉王这个大麻烦也没了。

    接下来,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北边的蓝玉,南边的安南,还有这空虚的国库。

    哪一样都比对付这个傻二叔要难得多。

    “蓝玉。”

    朱瞻基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毅。

    “朕把家里的事处理干净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