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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太皇太后的铁腕

    正统元年,春。

    北京城柳絮纷飞,紫禁城内却是一片肃杀。

    九岁的朱祁镇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脚还没沾到地。他身上套着略显宽松的龙袍,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神时不时飘向站在丹陛下方的王振。

    王振低着头,看似木讷,实则眼珠子正滴溜溜乱转。

    自从先帝(朱瞻基)驾崩后,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虽然小皇帝依赖他,把他当亲爹一样看待,但这宫里还有尊大佛压着呢。

    那就是太皇太后张氏。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咳嗽。

    珠帘微动,一个身着明黄凤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虽年过六旬,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那是经历了三朝风雨练出来的。

    “给太皇太后请安!”

    满朝文武,包括内阁首辅杨士奇、次辅杨荣、杨溥(人称三杨),还有英国公张辅,全都齐刷刷跪下。

    “都起来吧。”

    张太后声音威严,“哀家今日上朝,不为别的,就是听说这几日朝中有些……闲言碎语。说是皇上年幼,主少国疑,有人想趁机兴风作浪?”

    她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冲着谁去的。

    王振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英国公。”

    张太后点了张辅的名。

    “老臣在!”

    张辅上前一步,身披铁甲,依旧精神矍铄。

    “你是四朝元老,又掌管京师兵权。这京城的防务,可都操练得紧?”

    “回太皇太后!”张辅抱拳,“京营将士日夜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有宵小敢犯,老臣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皇上周全!”

    “好!”

    张太后点头,“有你在,哀家就放心。不像有些人……”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眼王振,“只知道教唆皇上玩乐,不思进取,简直是国家的蛀虫!”

    王振双膝一软,直接跪地:“太皇太后恕罪!奴婢……奴婢冤枉啊!”

    “冤枉?”

    张太后冷笑,“前几日皇上在御花园不去读书,是谁带着他在那儿斗鸡走狗?又是谁把那个叫什么如意草的劳什子玩意儿送进宫来?”

    朱祁镇吓得脸色发白,想帮王振说话,却又不敢。

    “来人!”

    张太后一声令下,两个锦衣卫大汉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王振。

    “太宗皇帝有训,内臣不得干政,更不得误导君王。这王振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不思尽忠职守,反而引诱皇上玩物丧志,其心可诛!”

    “拖出去!斩了!”

    “什么?!”

    朱祁镇这回真急了,一下子从龙椅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张太后的大腿,放声大哭。

    “皇祖母!别杀伴伴!他是好的!都是朕让他弄的!不怪他!”

    “皇帝!”

    张太后低喝一声,“你是一国之君,怎可如此失态?这奴才今日敢带你斗鸡,明日就敢让你荒废朝政!太祖的铁牌还在宫门口立着呢,你忘了吗?!”

    “朕不管!朕就要伴伴!皇祖母若要杀他,就把朕也杀了吧!”

    朱祁镇哭得撕心裂肺。

    张太后看着孙子那张酷似先帝的脸,终究是心软了。

    那是她唯一的孙子啊。

    “罢了。”

    好半晌,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锦衣卫松手,“皇帝求情,哀家就饶你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英国公!”

    “臣在!”

    “把他拉下去,重责二十大板!以后若再敢有违规矩,哀家定斩不饶!”

    “是!”

    王振被拖了下去,不一会儿殿外就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和他的惨叫声。

    “啊!奴婢知错了!太皇太后开恩啊!”

    听着那叫声,朱祁镇哭得更凶了,但也不敢再去阻拦,只能缩在御座上抹眼泪。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都松了口气。

    看来这大明江山,只要有这位太皇太后镇着,暂时还翻不了天。

    唯有内阁首辅杨士奇,看着那个被打板子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王振……怕是个祸患。今日没杀,将来必是大患。”

    他在心里暗暗叹息。

    打完板子,王振是被几个小太监抬回直房的。

    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得狰狞可怖。

    “干爹,您忍着点。”

    他的干儿子、同为司礼监太监的曹吉祥正给他上药。

    “嘶——”

    王振倒吸一口凉气,“轻点!你想疼死咱家啊!”

    “是是是,儿子手笨。”

    曹吉祥赶紧放轻动作,“干爹,今天真是太悬了。那个老太……太皇太后,真是狠得下心啊。要不是万岁爷求情,您恐怕真……”

    “哼!”

    王振趴在榻上,眼神阴毒,“老而不死是为贼!她仗着自己是先帝的亲娘,就想把持朝政?也不看看现在是谁的天下!”

    “干爹慎言!”

    曹吉祥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四处张望,“这儿隔墙有耳啊。”

    “怕什么!”

    王振一把推开他,“咱家今天算是看透了。这宫里,除了万岁爷,谁都是敌人!什么三杨,什么英国公,还有那个老太婆……他们都想咱家死!”

    “特别是那个张辅!”

    他咬牙切齿,“今日竟然带头附和那老太婆。咱家早晚要让他知道,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干爹,那咱们现在该咋办?”

    曹吉祥小心翼翼地问。

    “咋办?忍着!”

    王振冷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只要伺候好万岁爷,只要万岁爷还离不开咱家,这权柄早晚会回到咱家手里。至于那个老太婆……她还能活几年?等她一蹬腿……”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候,这朝里还有谁能治咱家?”

    就在这时,外面有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

    “报!王公公,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啊?不想看咱家正养伤呢吗?”

    王振没好气地骂道。

    “是……是那边的人。”

    小太监压低声音,指了指东北方向。

    王振心里一动。

    那边?

    辽东?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作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看着王振那副惨样,并没有什么轻视,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木匣。

    “这是我家王爷特意让人送来的极品伤药,名为‘玉肌膏’。说是用长白山千年雪蛤油炼制的,对这种外伤有奇效,保证半个月就能下地,还不留疤。”

    商人说着,把木匣呈上。

    王振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罐子晶莹剔透的药膏,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蓝玉王爷……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王振意味深长地笑了,“咱家这刚挨了板子,他的药就送到了。这是在京城安了多少眼睛?”

    “我家王爷说了,王公公乃是万岁爷身边不可或缺之人。您受委屈,那就是万岁爷受委屈。辽东虽然远,但心是向着公公的。”

    商人不动声色地拍着马屁。

    这话说得王振心里那个舒坦。

    看看,这就是差距!

    那些文官一个个把他当贼防着,恨不得除了他而后快。反倒是那个传闻中想造反的辽王,对自己这么客气。

    “替咱家谢谢辽王。”

    王振让曹吉祥把药收好,“这份情,咱家记下了。以后若是辽东有什么事需要咱家帮忙……”

    “王公公言重了。”

    商人打断他,“我家王爷别无所求,只盼着大明安稳,万岁爷安康。只要王公公能一直陪在万岁爷身边,那就是大明之福,也是辽东之福。”

    送走商人后,王振拿着那罐药膏,久久不语。

    “干爹,这辽王……图什么啊?”

    曹吉祥不解。

    “图什么?他聪明着呢。”

    王振冷笑,“他是想借咱家的手,去恶心那些文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懂吗?”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

    三位阁老正面色凝重地坐在一起喝茶。

    “今日之事,太皇太后做得虽对,但终究还是没能斩草除根。”

    杨士奇叹了口气,“那个王振,眼神不正。今日受辱,日后必成大患。”

    “没办法。”

    杨荣接话,“皇上护着他。若是强行杀了,只怕皇上心里会有疙瘩,日后反而更亲近奸佞。咱们只能靠太皇太后压着,能压一时是一时。”

    “那辽东那边呢?”

    杨溥比较担忧外患,“最近探子来报,说蓝玉在沈阳又扩军了。还跟那个瓦剌的也先眉来眼去。咱们这边主少国疑,若是他们此时发难……”

    “放心吧。”

    杨士奇摆摆手,“蓝玉那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虽然有野心,但更看重利益。现在大明这边还在‘仁宣之治’的面子上撑着,虽然虚了点,但架子没倒。他不会轻易撕破脸。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这些老骨头都死光。”

    杨士奇苦笑,“等到朝中无人能制衡他,等到皇上……真被那个王振给带坏了。”

    三人相对无言,只觉得这大明的未来,就像这窗外的柳絮一样,飘忽不定。

    正统初年的朝局,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暂时稳定下来。

    张太后用她的威望和铁腕,硬生生地给大明又续了几年命。

    她严令各部,凡是没有内阁票拟的奏折,一律不可施行。凡是没有她点头的大事,皇帝不得擅作主张。

    这种高压政策,虽然让王振那帮人夹起尾巴做人,但也让小皇帝朱祁镇越来越感到压抑。

    他每次见到祖母,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这种压抑,转化成了他对王振更深的依赖。

    只有在王振那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皇帝,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天子。

    王振呢?

    他在忍。

    白天在太后面前装孙子,晚上回到直房,他就拿那个画着张太后名字的小人扎针。

    “老虔婆……”

    他一边扎一边咒骂,“我看你能硬朗到几时。等你一死,这个天下,就是咱家说了算!”

    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流逝。

    辽东的烟囱冒着黑烟,大明的文官在写着八股。

    一切看似平静。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那个风暴的中心,已经在土木堡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悄然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