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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德胜门外。

    硝烟还没有散尽,一股子更加浓烈的味道却飘上了城头。

    那是肉香。

    炖羊肉的味道,还有大米饭蒸熟了的甜味。

    对于城头上那些饿了一天一宿、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明军士卒来说,这味道比刚才瓦剌人的箭雨还要命。不少人的肚子立马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喉咙管里咕噜咕噜直响。

    于谦站在女墙边,手扶着冰冷的青砖,脸色比刚才面对瓦剌铁骑还要难看。

    城下。

    那三万刚才还在大杀四方的黑甲骑兵,此刻竟然在原地卸了甲。

    他们动作麻利地支起了数十口行军大锅,从马背上的皮囊里倒出压缩的干粮和风干肉,加上水,大火一烧,香气四溢。

    这不是借道。

    这是扎营。

    这帮辽东人,竟然把大明京师的德胜门外,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大人……”身边的把总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他们……他们这是不走了?”

    于谦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个正在大口吃肉的黑色方阵。

    纪律严明,哪怕是在吃饭,枪也不离手,马也不卸鞍。外围甚至拉起了一道警戒线,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城门的方向。

    瓦剌人是被打跑了。

    可一头更凶的狼,趴在了门口,还要在这里睡觉。

    “开城门。”

    于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满是血污的官袍,“我去会会他们。”

    “大人!不可啊!”左右大惊,“这帮辽东人现在敌友难辨,您要是孤身出城,万一被扣下……”

    “我是兵部尚书。”

    于谦的声音很冷,也很硬,“他们若是真想造反,刚才就可以直接冲进城来。既然没冲,那就是还有得谈。况且,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不管是神是鬼,这礼数不能缺。”

    说完,他大步走下城楼。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于谦带着两个随从,提着几坛从光禄寺找来的御酒,还有两只刚宰的羊,走进了那片令人生畏的黑色营地。

    一进大营,那种压迫感更甚。

    四周的辽东士兵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依然低头吃着自己的饭。那饭盒都是铁制的,碰得叮当响。没人喧哗,没人走动,只有咀嚼的声音。

    这种沉默,比喧嚣更可怕。

    营地正中,一顶并不不算奢华但极为结实的牛皮大帐前,竖着那面黑龙旗。

    “大明兵部尚书于谦,前来劳军!”

    于谦站在帐前,高声喊道。

    帐帘一挑。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走了出来。他没穿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作训服,脚蹬牛皮靴,腰间别着一把带象牙柄的短火铳。

    正是蓝玉的心腹悍将,耿璇。

    “哎哟,这不是于大人吗?”

    耿璇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身子都没弯一下,“刚打完仗,灰头土脸的,有失远迎啊。”

    这种态度,若是放在平时,那就是大不敬。

    但此刻,于谦却顾不上计较这些。他指了指身后的随从:“瓦剌退兵,辽东军居功至伟。本官代表朝廷,带了些酒肉,犒劳将士。”

    “酒肉就不必了。”

    耿璇看都没看那两只羊一眼,摆摆手,“咱们辽东有规定,行军打仗不喝外面的酒,不吃外面的肉。怕闹肚子。于大人还是自己留着补补身子吧。”

    于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人家根本不信任大明朝廷,甚至是在防着他下毒。

    “既然耿将军军纪严明,那本官也就不客套了。”

    于谦索性把话挑明,“瓦剌大军已然溃败,正向北逃窜。将军麾下皆是铁骑,若是此时追击,定能全歼也先,救回太上皇(朱祁镇)。为何将军在此逗留不前?”

    “追?”

    耿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怀里掏出一根卷烟点上,喷了一口烟圈,“于大人,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弟兄们可是跑了几天几夜才赶到这儿,刚才又跟瓦剌人拼了命。人是铁饭是钢,马也得歇脚啊。”

    “那歇好了便走?”于谦追问。

    “走?往哪走?”

    耿璇吐掉烟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现在京师防务空虚,那城墙破得跟筛子似的。我们要是走了,万一瓦剌人杀个回马枪怎么办?我家大帅说了,必须要确保京师绝对安全。所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们在协助防务。”

    “协助防务?”

    于谦气极反笑,“这是大明的京师!自有九门提督和三大营守卫!何须辽东军越俎代庖?还请将军带兵回山海关,这里不劳费心!”

    “九门提督?你是指刚才在城墙上吓得尿裤子的那几个?”

    耿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杀气,“于大人,醒醒吧。你也看到了,除了我们,没人守得住这北京城。要不是看在都是华夏一脉的份上,我何必跟你废话?”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于谦笼罩在阴影里。

    “在局势彻底稳定之前,这支军队哪儿也不会去。就在这德胜门外扎着。于大人要是觉得碍眼,那就把眼睛闭上。”

    于谦死死地盯着耿璇的眼睛。

    他看到了轻蔑,看到了傲慢,也看穿了那个可怕的事实——这帮人,就是要在京师的脖子上套一根绳子。

    “好。”

    于谦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既是‘协助防务’,那还要请耿将军约束部下。若是有一兵一卒擅入城门,袭扰百姓……”

    “那就按军法从事,脑袋砍了给你送去。”

    耿璇打断了他,转身回帐,“送客!”

    ……

    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于谦的官靴里像是灌了铅。

    奉天殿的偏殿里,灯火通明。孙太后并没有休息,她和留守的几个重臣正坐立难安地等着消息。

    见到于谦进来,孙太后急忙问道:“于爱卿,如何?那辽东军肯走吗?”

    于谦跪在地上,摘下官帽,重重地磕了个头。

    “太后……他们不走。”

    “不走?!”

    孙太后脸色刷地又白了几分,“这……这是要赖在这儿了?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倒不至于。”

    吏部尚书王直苦涩地说道,“若是想反,刚才城门开着就进来了。他们这是在示威,是在……等价。”

    “等什么价?”

    “等着看咱们大明这把交椅,到底谁来坐。”

    于谦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如今皇上(朱祁镇)在瓦剌人手里,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外有强敌,内有……恶邻。京师人心惶惶。如果不早定大计,立新君以安民心,只怕这北京城,迟早是人家的盘中餐。”

    这话说得露骨,但也戳中了要害。

    一个被俘虏的皇帝,那就是瓦剌人手里的人质,也是辽东人口中的笑柄。如果没有一个正统的、强有力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这大明就只是一块没主的肥肉。

    “那……那依爱卿之见……”孙太后的声音都在抖。

    “郕王殿下,仁厚宽和,此时正在京中监国。”

    于谦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太后下旨,立郕王为帝!遥尊皇上为太上皇!如此一来,瓦剌手里的人质就成了废子,辽东那边……也就没了借口!”

    “立……立郕王?”

    孙太后有些犹豫。毕竟朱瞻基临死前托付的是朱祁镇。这一换皇帝,等于是动摇了法统。

    “太后!”

    于谦再次叩首,额头上磕出了血,“此一时彼一时!社稷危在旦夕!若是等到明天天亮,辽东军发现咱们皇位空悬,谁知道他们会生出什么心思?万一他们扶持一个傀儡……或者是蓝玉自己……”

    这话没说完,但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最可怕的可能。

    如果蓝玉指着那个空龙椅说“我来坐”,谁能拦得住?

    “准……准奏!”

    孙太后一咬牙,含泪点头,“传郕王进宫!即刻!”

    ……

    半个时辰后。

    郕王府。

    郕王朱祁钰正缩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瑟瑟发抖。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以前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哪见过这种大阵仗。

    “王爷!王爷!”

    太监金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宫里来人了!于尚书亲自带人来的!请您进宫!”

    “进宫?进宫干什么?”朱祁钰吓得脸都白了,“是不是……是不是辽东人要杀我祭旗?”

    “不是啊!是要您当皇帝!”

    “啊?!”

    朱祁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干!我不去!那位置烫屁股啊!大哥都被抓了,我去能顶什么用?我不去!”

    他是真怕。

    这时候当皇帝,那就是坐在火山口上。前有也先,后有蓝玉。这不是找死吗?

    “王爷!”

    于谦大步闯了进来,一把扶起朱祁钰,语气严厉,“如今天下大乱,宗庙社稷只有王爷能救!王爷若是不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改姓蓝吗?”

    “可……可我怕……”

    “怕什么?我于谦这条命就在这儿!只要我活着,绝不让你受辱!”

    于谦不等朱祁钰多说,直接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锦衣卫架起朱祁钰,半推半就地把他塞进了轿子。

    连夜进宫。

    连夜登基。

    这大概是大明历史上最仓促、最简陋的一次登基大典。

    没有鼓乐,没有百官朝贺,甚至连龙袍都是翻出来的旧库存。就在这摇曳的烛光和城外的威胁下,朱祁钰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那个要命的位置。

    年号景泰。

    大礼刚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于谦身上。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去。”

    于谦写好了一份诏书,交给一个胆大的司礼监太监,“把这个送去德胜门外,交给那个耿璇。”

    诏书很简单:新君已立,大明有主。感谢辽东王援手之恩。

    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辽东接了这诏书,承认新君,那就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掀桌子。如果他们不接……恐怕今晚这就是最后一顿御膳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那个太监跑回来了。满头大汗,手里还要捧着一封回信。

    “怎么样?”孙太后急问。

    “回……回太后,回皇上!”

    太监喘着粗气,“耿将军……耿将军接了诏书!他还让奴才带回这封信,说是辽王给新皇上的贺礼!”

    于谦一把抢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八个大字,字迹狂放不羁:

    “恭贺新禧,国泰民安。”

    落款是:大明辽王,蓝玉。

    “呼……”

    那一刻,整个大殿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朱祁钰身子一软,差点瘫在龙椅上。

    承认了。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那面黑龙旗之下,他们承认了这个景泰皇帝。

    于谦拿着那封“贺信”,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

    蓝玉承认了新君,但这不仅仅是给面子,更像是一种施舍。

    大明还是那个大明,依然姓朱。

    可从此以后,这把龙椅能坐多久,恐怕不由朱家说了算了。

    城外那座黑色的军营,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锁,咔嚓一声,锁在了大明的喉咙上。

    这一夜,北京城没人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