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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京中议战,西北与南方的取舍

    “今晚不打,先让他们自己猜。”

    这句话从瞿通嘴里落下的时候,西路前营的篝火刚刚点起来。

    而在数千里外的沈阳,夜色也已经压住了宫城和官署。

    西域军情是后半夜送进京的。

    送信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军骑,马跑废了两匹,人进城的时候,嘴唇都裂了。守宫门的卫士一看军报封皮上盖着“前敌急务”四字,连验看都不敢耽搁,直接层层往里送。

    蓝玉那时还没睡。

    准确说,自打西域出了事,他这些天就没怎么睡过囫囵觉。

    大执政府的偏殿里,灯还亮着。

    案上压着几摞奏牍,北边有草原互市的账,南边有南京巡阅司刚递来的密报,西边则是甘州、肃州、嘉峪关的战时转运清册。

    蓝玉披着外袍,坐在案后。

    蒋瓛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一直没离开门口。

    外头脚步一响,值夜太监快步入内,跪下禀道:“大执政,西路前敌急报到了。”

    蓝玉抬了抬眼。

    “呈上来。”

    信匣打开,里头不止一封。

    一封是瞿通的前线简报。

    一封是肃州周兴的补报。

    还有一封,则是情报司在河西沿线新截到的零碎消息汇总。

    蓝玉没急着全拆,而是先拿了瞿通那封。

    他看得很快。

    越看,眼神越沉。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蒋瓛知道,这是让他说话。

    “前线停了?”

    蓝玉淡淡道。

    蒋瓛上前半步,低头扫了一眼已经摊开的信纸,随即开口:“瞿通没冒进,这是对的。哈密若真像信里说的,是里应外合失的,那前头就不可能只是一伙外骑。”

    蓝玉嗯了一声。

    “继续说。”

    蒋瓛道:“若只是外敌袭城,打赢一场就完了。可现在看,城里本地头人、商路上的地蛇、还有外来的西路骑兵,已经掺在一起了。掺得越深,越不能一脚踹进去。”

    “尤其是图纸丢了,这事最麻烦。”

    “对方若拿了矿脉图和补给图,不是想守一座空城,是想顺着咱们的路往里啃。”

    蓝玉听完,又拿起周兴的那封。

    周兴的折子和瞿通不一样,话少,条目清。

    肃州军需已开,商队已动。

    地方商帮暂时压住。

    另外还单列了一句,地方上有人拿钱误军路,说明后头有人在掺沙子。

    蓝玉看完后,冷笑了一声。

    “掺沙子。”

    “这些人是真觉得朕……朕这摊子,是靠运气撑起来的。”

    他现在虽已不再称王,可在私下说话时,已经偶尔自称“朕”,周围近臣也早就习惯了。

    蒋瓛垂着头,像没听见一样。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

    值夜太监低声道:“周大人、兵部尚书、矿务司郎中在外候旨。”

    蓝玉把信往案上一拍。

    “让他们进。”

    很快,周兴、兵部尚书郭廉、矿务司郎中宋川依次进殿。

    三人先行礼。

    “臣等见过大执政。”

    蓝玉抬手。

    “都别废话了,看军报。”

    信被递下去。

    周兴来得急,额头上还有点潮气。他先看了瞿通的信,再看了周兴自己之前发出的补报副本,最后又看那封情报司汇总。

    看完之后,他没立刻说话,而是先抬头看了蓝玉一眼。

    蓝玉直接点名。

    “说。”

    周兴拱手道:“西域这事,比咱们原先估得深。”

    “原先臣以为,是外头来了一股势力,借着边关空虚抢城掠地。现在看,不是这么简单。”

    “哈密是叫人从里头卖了。”

    “既然能卖一次,就能卖第二次。咱们若只顾着往前打,不先把后面的线捋干净,前头刚夺回来,后头还得出事。”

    郭廉站在旁边,也跟着开口:“兵部也觉得,瞿通此刻不抢进是对的。三万骑兵是快刀,不是填坑的。若对面想逼咱们抢城,那八成已经挖好了坑等着。”

    蓝玉没评价,而是看向矿务司的宋川。

    “你呢?”

    宋川年纪不大,但管矿务这些年,胆子也练出来了。

    他沉声道:“臣最担心的不是城,而是图。”

    “哈密西侧几处矿脉,虽未大开,可都是已经勘实的。若图册真落到对方手里,他们就知道哪儿有铜,哪儿有铁,哪儿能修营,哪儿能设补点。”

    “还有一层。”宋川顿了下,“若他们拿图不是为了自己挖,而是为了以后卖给更西边的势力,那麻烦会更大。”

    这话一落,殿里静了一瞬。

    蓝玉眼神微眯。

    “你的意思是,西边不止眼前这一拨人?”

    宋川拱手道:“臣不敢乱断。但西域商路向来不是一手生意。哈密一开,往西一路都能搭上。图纸若真外流,后患难料。”

    蓝玉手指慢慢在案上敲着,没再说话。

    几个人都知道,这是他在算。

    他越是不立刻开口,说明越在往深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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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兴看了蒋瓛一眼,忽然道:“大执政,臣还有一句。”

    “说。”

    “西北要打,这是一定的。可南边也不能忘。”

    周兴这话一出,郭廉脸色先变了变。

    因为这意味着,今天这场议战,不只是讨论西域要怎么打,还得掰扯资源往哪边投。

    蓝玉果然抬头看向周兴。

    “你是怕南京那边再生事?”

    “是。”周兴没有绕,“九江那一波虽然按住了,朱祁镇旧党也杀了一批。可江南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会忍的人。”

    “现在咱们大军西指,朝野上下都在看。若南京那边觉得中枢精力被西域拖住,难保不会有人又起心思。”

    蒋瓛也接了一句。

    “情报司这几日也查到,江南几个旧绅和南宫旧人有接触。虽没成势,但人心没死。”

    郭廉听到这里,顿时皱眉。

    “可西域的兵不能停。哈密若不拿回来,河西都要发虚。”

    周兴看向他。

    “我没说不打。我是说,不能一头扎进去打到底。”

    “若为了一座哈密,把中枢钱粮、人马、心思全拖进西边,南边一旦冒火,咱们还得回头救火。”

    郭廉刚要反驳,蓝玉抬手把他压住了。

    “都别争。”

    殿里立刻安静。

    蓝玉靠回椅背,眼神在几人脸上扫过一遍。

    “你们说的,都没错。”

    “西边不能丢。”

    “南边也不能放。”

    “问题不是打不打,是怎么打,打到哪一步。”

    这话,算是把今天的核心摆出来了。

    哈密是要打的。

    但拿回哈密之后,是停,还是顺势往西推?

    这个问题,决定的是整场西征的规模。

    周兴第一个表态。

    “臣以为,先止于哈密。”

    “拿回城,控住矿,修稳兵站,把商路重新抓回手里。然后就地消化,不宜再贪。”

    “眼下江南刚压住,西北兵站也刚搭起来。若一下子推得太深,后头转运、驻军、屯田、税务,全得跟着铺。国朝新定,消化不起。”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激,但每一句都很实。

    这就是周兴。

    他不是怕打仗。

    他是最清楚后面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动多少仓的那个。

    郭廉却明显不同意。

    “臣以为,只拿哈密,不够。”

    他拱了拱手,沉声道:“敌人既然敢拿哈密,背后就不止这一座城的心思。若这回咱们只把城拿回来,不顺势打疼,他们退回去喘一口气,过两年还会再来。”

    “与其年年守,不如这次先往前踢一脚,把周边几个关键点一并压住。哪怕不全吞,也得把他们打服。”

    他说完,蒋瓛也跟着点头。

    “臣附议兵部。”

    “哈密的事已经说明,光守没用。边上那些势力,见你守,就会试你虚实。你越只顾守,他们越敢伸手。”

    “与其等他们下一次串起来,不如趁他们现在还没完全抱死,一次拆散。”

    周兴看了蒋瓛一眼,语气依旧平。

    “蒋大人说得轻巧。打散之后呢?”

    “打下来谁守?路谁修?钱谁出?驻军谁养?”

    “情报司可以拿密报,可粮草不能靠密报送过去。”

    蒋瓛面皮都没动一下。

    “周大人也说得轻巧。若这次不多拿几个点,后面年年防,年年修,年年出钱,难道就不花钱?”

    “与其养一窝时不时咬人的狼,不如这回狠狠干一刀。”

    眼看两人话头开始顶,郭廉也想再说,蓝玉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三个人都停了。

    因为他们太熟了。

    蓝玉这时候笑,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下一刻,蓝玉开口了。

    “周兴说的,是国朝现在的底。”

    “蒋瓛、郭廉说的,是边上那群人以后会做的事。”

    “都对。”

    “所以这仗,不能按一个法子打死。”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的大幅西域图前。

    图是新绘的,线条比前明旧图细得多,哈密、肃州、嘉峪关、往西几个商道节点都标得清楚。

    蓝玉抬手,指在哈密上。

    “第一步,先把哈密拿回来。”

    手指没动。

    “这是死线。”

    接着,他手指往西慢慢挪,停在哈密外延的几个模糊节点上。

    “第二步,谁敢来救哈密,谁敢借机往前拱,顺手就打谁。”

    “不是为了图快,也不是为了争口气。是为了打出一条线。”

    “线打出来了,再看值不值得往前推。”

    殿里几人都不说话了。

    这话已经定调了。

    不是守城思路,也不是一股脑往西莽。

    而是先拿回门,再看门外站着的是谁。

    周兴皱了下眉,显然还想再劝一句。

    “大执政,若顺手打出的那条线过长,后头……”

    蓝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是看情况。”

    “不是上来就把自己扔进去。”

    “朕打了半辈子仗,不会为了几里地,把自己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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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把周兴后面的话堵住了。

    这就是蓝玉。

    他可以狠,但不会失控。

    他要的是主动权,不是把自己绑在某个死目标上。

    蒋瓛听完,眼里反而亮了几分。

    这种打法,很合他的胃口。

    先把哈密夺回来,逼着外头那些人动。谁动,谁就是下一刀。

    谁不动,就先记账。

    郭廉也拱手道:“臣明白了。兵部立刻按这个路数重拟前敌筹划。”

    蓝玉点头。

    “去拟。”

    “但有一条,别拿纸上那些漂亮阵法去糊弄瞿通。”

    “他在前面,看得比你们清楚。中枢只给框,不替他死扣手。”

    郭廉立刻应声:“是。”

    这句话也等于给了瞿通前线的裁量。

    中枢定的是大方向。

    不是让前将照着一张纸去走死路。

    周兴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那南边呢?”

    蓝玉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案前。

    “南边照旧,不加码,也不松。”

    “南京巡阅司、江南银行司、情报司三条线继续盯。”

    “谁敢趁西征冒头,就地拿。”

    “但先别大动。先记名单,等西边稳下来再一起算。”

    周兴这才彻底放下心。

    他最怕的,不是蓝玉打仗。

    是蓝玉一兴起,四面一块压,最后把摊子撑爆。

    现在这个分法,还算稳。

    这时,值夜太监又进来,小心禀道:“大执政,外头还有铁路司和工部的人求见,说是转运章程已拟了个头,想等候示下。”

    蓝玉摆了摆手。

    “让他们先候着。”

    “朕这边还没完。”

    太监连忙退下。

    蓝玉坐回椅上,拿起那封瞿通的前线简报,重新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一句话上。

    “今夜不打,先让他们自己猜。”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瞿能那小子有点意思。”

    周兴知道他说的是瞿通,便顺着道:“年轻,但不浮。”

    “比他老子稳。”蓝玉说完,抬头看向蒋瓛,“前线的情报线,再往哈密周边铺深一点。不是光盯城里,也盯外头来往的人和货。”

    蒋瓛抱拳。

    “臣明白。”

    “还有。”蓝玉顿了顿,“那个阿不都,情报司有没有底?”

    蒋瓛想了想,道:“旧卷里有些零碎。是哈密本地旧贵族一系的管事,跟盐商、驼队、回回通事都搭得上话。算是个穿针引线的人。”

    蓝玉点头。

    “这种人,死了不值钱,活着才值钱。”

    这话蒋瓛一听就懂了。

    以后若真拿回哈密,这种人是要重点捞的。

    不是为了放过他。

    是为了挖出后面的线。

    蓝玉说完,终于把信往桌上一放。

    “行了。”

    “今天就这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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