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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夜摸营,先断一只手

    “安营,今晚不打,先让他们自己猜。”

    瞿通这句话落下之后,营中并没有松下来,反而更紧了。

    主将说不打,不是让人睡死过去,而是让所有人把刀攥得更稳。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前营减火,后营照旧喂马,但不许弄出大动静。

    中军值夜哨加一层,明哨照旧站,暗哨全部往前推两百步。

    营中还特意撤掉了两处外圈火盆,只留了几团小火,远远看去,像是巡营都懒了。

    何进看着军士把火盆往回收,皱着眉走到瞿通身边。

    “将军,咱们这是给人看软相?”

    瞿通站在一处土坡边,低头看着营盘布置,声音不大。

    “不是软相,是馋相。”

    何进愣了下。

    瞿通继续道:“让他们觉得这营好摸,摸得近,咱们才能拿住手。”

    何进咧了咧嘴。

    “成,我明白了,今晚谁敢进来,先留半条命。”

    瞿通侧头看了他一眼。

    “留人,不留尸,记住了。”

    “是。”

    何进抱拳,转身就走。

    另一边,张度正蹲在地上,用木炭在一张旧羊皮上重新划营外几道警戒线。

    乌恩其站在他旁边,拿脚尖点了点一处凹地。

    “这旧沟,你要不要再埋一层人?”

    张度抬头看向瞿通。

    瞿通走过去,蹲下扫了一眼。

    “埋。”

    “但别全埋在沟里,沟边埋两队,沟后再藏一队。”

    乌恩其问:“防什么?”

    “防对面的人不傻。”

    瞿通道:“若真是来摸营,不会全踩进一条沟里,前头有探脚的,后头有压阵的,沟里那点人,只够拦第一拨。”

    张度点头,立刻记了下来。

    “那第二道线呢?”

    瞿通在羊皮上划了个圈。

    “第二道线缩窄,让他们过第一线。”

    乌恩其眯了眯眼,笑了。

    “将军这是想放近了再吃。”

    “嗯。”

    瞿通站起身。

    “远了夜里不好认,近了好抓。”

    军令继续往下传。

    中军左翼,短铳队开始悄悄换位,人不多,只有三十余人,但全是近战拿活口的老手。

    火绳换短火门,药壶分开放,防的就是夜里点火误事。

    另一边,弩手也换了麻绳箭和钩镰。

    他们今晚的活,不是放箭多准,而是要把人拖住。

    营中几个最能跑的军士被叫来,专门编成了一队“套子手”,一人一根索,腰间别短刀,连甲都没穿全,就为了跑起来快。

    等第一轮布置完,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夜色更沉了。

    风也起了点,营外看上去越发安静。

    瞿通没有回主帐,而是一直站在外头。

    张度低声道:“将军,要不要先吃口热的?”

    瞿通摇头。“等他们来了再说。”

    张度没再劝,他这一路跟着,早看出来了。

    瞿通在阵前不是那种爱说狠话的人,但只要他站着不动,营里就没人敢松。

    又过了一阵,最前面的暗哨回来一人,猫着腰摸进来。

    “报!将军,西北边有动静。”

    何进一步就窜了过去。

    “多少?”

    “还没看清,只听见细马蹄,不快,像压着走。”

    瞿通抬手,压住何进嘴边的话。

    “传下去,第一线不动,第二线短铳队上药,弩手持钩,不许先出声。”

    “是。”

    传令兵立刻跑开。

    何进压着嗓子问:“将军,若是他们只在外头蹭一圈呢?”

    瞿通道:“那就看着,没踩进来,别动手。”

    “真忍得住?”

    “你忍不住也得忍。”

    瞿通看了他一眼。

    “一惊,今晚就白等了。”

    何进咬了咬牙,点头。

    他是冲阵的猛将路子,最烦这种蹲着等人的活,可打到这份上,他已经服了瞿通的判断。

    既然主将说等,那就等。

    前营最外层,一片黑地里,两名暗哨趴在一条干土沟边上,一动不动。

    其中一人耳朵贴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抬手,碰了碰身边同伴。

    “来了。”

    身边那人没回头,只微微动了下指头。

    前方,果然有几道影子慢慢挪近,马没全骑着,有几人是牵着马走。

    这就不是偷袭的路数了,真偷袭求的是快,摸营求的是静。

    那几道影子时停时走,贴着旧沟一线往前探。

    打头的还特意蹲了两次,像是在看地上的马蹄印和灰土。

    再往后,又露出几道矮影。

    这回连趴着的暗哨都明白了,不止一拨,前头探,后头接,来的不全是骑兵。

    营里,消息一层层往回送。

    “第一拨五六人,贴沟走。”

    “后头又有两队,散得开。”

    “脚步轻,不像城里守卒。”

    张度听着一条条回报,低声道:

    “真来了。”

    瞿通没说话,只看着前方那团黑。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道线的暗哨也把消息送了回来。

    “他们进线了。”

    何进手都握到刀柄上了。

    “将军,该收网了吧?”

    瞿通还是没动。

    “再等等。”

    何进一咬牙,硬生生把那股劲憋了回去。

    他现在算明白了,瞿通这是要放到十成里吃八成,不想给对面留太多退路。

    前面那伙人已经摸过了第一道警戒线。

    他们显然也有些意外,这一路太静了,静得反而叫人心里发毛。

    一个穿旧甲的人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土,又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后头两人慢慢散开,像是要去摸两边。

    就在这个时候,营中一处故意留着的低火堆闪了一下。

    那穿旧甲的人眼神一动,似乎觉得自己摸到了主营方向。

    他刚准备再往前贴一点,左边暗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口哨。

    短。

    急。

    下一瞬。

    “动手!”

    何进一声低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翼埋着的短铳队猛地起身。

    砰!砰!砰!

    三声短响先炸开。

    开枪的人都压得很稳,专打腿,不求一枪毙命,只求把人钉在地上。

    前头那穿旧甲的人闷哼一声,直接栽进沟里。

    后面两个人被枪声一惊,转头就想跑。

    可另一边的弩手已经抬了钩箭。

    嗖嗖两声。

    一人肩上中钩,往后一倒。

    另一人刚跳上马,马脖子就被麻绳套住,整匹马直接侧翻,把人压在底下。

    “拿活的!”

    “别砍头!”

    “按住!”

    营外一下就炸了,黑地里全是人影。

    那帮摸营的人也不是废物,见埋伏暴起,立刻四散。

    有两个翻身上马,连看都不看同伴,直接往后冲。

    还有几人拔出短火铳,胡乱朝前放了一枪。

    枪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可他们这点反扑根本压不住。

    埋伏的人不是一层,是三层,前面一拦,后面一包,专门等着他们乱。

    何进冲得最快,几步跨进那条旧沟,抬脚就把那个中枪的旧甲汉子踹翻过来,刀背一压,死死顶住对方脖子。

    “老实点!”

    那人挣了一下,何进反手一拳,砸得他鼻血直流。

    “再动老子废了你!”

    另一边,乌恩其已经带着几名套子手扑住了一个想爬走的探子。

    那人嘴里不知道喊了句什么西域话,挣得凶,匕首都拔出来了。

    乌恩其一点没客气,膝盖顶着他后背,反手把腕子一拧。

    咔一声。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地上。

    “绑!”

    “嘴堵上!”

    “要活的!”

    短短一炷香不到,营外动静就压下去了。

    跑掉的有,死在外头的也有几个,但大头还是被留了下来。

    何进拖着那个旧甲汉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土,眼神却亮得厉害。

    “将军!拿住了!”

    瞿通这时候才往前走了几步。

    地上已经跪了三个人,其中两个被反绑,嘴里塞了布,腿上都带伤。

    另外一个最重,肩上中了钩箭,旧甲半边都被扯裂了。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

    明明穿着哈密旧军的甲,腰里挂的却是西边样式的短火铳。

    果然不是一路人。

    瞿通低头看了两眼。

    何进咧嘴笑道:“将军,末将先剁他一根手指,保准开口。”

    “急什么。”

    瞿通扫了他一眼。

    “这种人,手指不值钱。”

    何进一愣。

    乌恩其在一旁问:“那现在就审?”

    瞿通摇头。

    “不审。”

    “啊?”

    何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都拿住了,还不审?”

    瞿通蹲下身,把那旧甲汉子嘴里的布扯出一半。

    那汉子刚想吐口水,何进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放老实点!”

    那人被打得头偏到一边,嘴角都是血,眼神却还硬。

    瞿通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那汉子盯着他,没吭声。

    瞿通站起身,转头对亲兵道:“把他们三个分开押。”

    “一人一帐。”

    “不许互相见,不许互相听。”

    “另外,故意让他们听见一点动静,让他们知道,别的人已经先开口了。”

    何进这回彻底听明白了,眼睛一亮。

    “将军是要先搅他们心?”

    瞿通没多解释,只道:“他们混着来的,就说明本来就不是一条心,真上刑,未必比让他们自己疑心更快。”

    张度这时走近几步,低声道:“若他们以为同伴先招了,多半会抢着自保。”

    “对。”

    瞿通点头。

    “先晾一晾。”

    那三个俘虏很快被拖走,每人去一处帐子。

    一人往东,一人往西,一人直接押进中营边的小隔帐。

    路上,押送的军士还故意说得很大声。

    “这个先招了吧?”

    “招不招都一样,另两个都交代完了。”

    “将军说了,谁先开口谁活。”

    这些话,摆明了是说给俘虏听的。

    何进听得直乐。

    “这帮西边杂种,怕是要自己先乱了。”

    瞿通却没笑,他转身看向营外。

    “把尸首和掉下的东西都捡回来。”

    “还有,跑出去的方向也记住。”

    “是!”

    几队军士立刻提灯出去摸现场。

    没多久,就把几件散落的兵器和一匹受伤的马拖了回来。

    张度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低声道:“甲是哈密旧甲,刀是西边样式,短铳倒像是几手流出来的旧货。”

    乌恩其啐了一口。

    “这就对了,拼出来的一伙人。”

    “越拼,越好拆。”

    瞿通淡淡道。

    何进搓了搓手:“将军,后半夜他们还来不来?”

    “会。”

    瞿通道:“但未必敢再摸这么近。”

    “那咱们还照今晚这么收一遍?”

    “看情况。”

    瞿通顿了下。

    “人一旦知道前头折了手,后面就会变,今晚这一下,不是为了多杀几个人,是为了让他们回去带话。”

    张度点头。

    这话说到根上了。

    真正值钱的,不是抓了三个人。

    而是让逃回去的人把“营外有埋伏”“里头有人被活捉”“混编哨队失手”这几句话带回哈密。

    只要城里那三股人一知道今晚出来的人失了手,互相猜忌就会更深。

    尤其是那三个被抓住的人,他们活着比死了更值钱。

    后半夜,营中又恢复了静。

    但这次是真的静,因为该摸进来的,已经被揪出来了。

    天快亮时,又有前哨回报,说远处确实有人影晃过,但只停了一阵就退了,没再靠近。

    何进听完,不屑地骂了一句。

    “怂了。”

    瞿通却没接这话,他只是低头整理了下袖口。

    “不是怂,是怕了。”

    “怕和怂,不是一回事。”

    何进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张度在旁边补了一句:“怕,说明他们回去会想,想就会乱。”

    这下何进懂了,他顿时乐了。

    “那倒是,今晚这一下,够他们猜一晚上。”

    天亮后,营中升起了早饭炊烟。

    昨夜值夜的人轮换下去,可瞿通还是没让人立刻审俘虏。

    他只是命人先给俘虏裹伤,别让人死了。

    何进又问了一次:“真还不审?”

    “再等等。”

    瞿通道:“让他们熬一熬。”

    “熬到什么时候?”

    “熬到他们自己先怕。”

    何进摸了摸下巴,最后只能服。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少将军打仗,刀子不光往肉上捅,也往心里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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