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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终章(五)

    项瞻的耳畔,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又或者,是什么东西突然灭了。

    贺长柏的哭诉、张峰的呼喊、徐云霆的轻唤、园内此起彼伏的哭声……一切都在瞬间涌来,又在瞬间被推远,变成一团混沌的嗡鸣,就像耳朵里灌满了水。

    他看见贺长柏的嘴在张合,看见张峰从侧面冲过来扶他,看见徐云霆也在抢步上前,但那些人影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扭曲、晃动、极不真实。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从御辇上下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很深很深的雪里,每一步都陷进去,拔不出来。

    有人来扶他,他感觉不到,有人喊“陛下”,他也听不见。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过襄园的门,穿过庭院里跪了一地的宫人,穿过那棵枝丫渐疏的老槐,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踉跄,身体微微前倾,犹如一株被砍断根系的树,只凭着残余的惯性向前倒去。

    他走到厢房门前,门半敞着,里面跪着几个太医和宫女。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跨过门槛,走到榻前。

    榻上,项谨安静地躺着,面容枯瘦,双目微阖,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项瞻站在那里,低头看着。

    没有哭,没有跪,没有唤“师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着,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项谨的手背,一触即离。

    凉了。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弯下腰,再次将那只手轻轻握住,贴在额前,然后,整个人缓缓矮了下去。

    跟进来的所有人齐刷刷跪倒,整个襄园的哭声瞬间放大,项瞻能听见了,但他却觉得这些人很虚伪,他们有什么可哭的?这又不是他们的师父。

    “疯子……”过了很久,他才费力的叫了一声。

    张峰立刻上前,跪在他身边,“陛下!”

    “把萧执带进来,师父说了,要见他。”

    “我这就去!”张峰抹了把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厢房。

    厢房内依旧充斥着压抑的哭声,项瞻没有管他们,他们想做戏,那就做吧。他只是拉着项谨的手,不停地在脸上轻轻摩挲。

    徐云霆却是眉头紧锁,看张峰出去,又盯着项瞻,满面担忧,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顷,张峰去而复返,方天画戟押在萧执肩头,几乎是戳着他进入厢房,随即一脚踢在他腿弯处。

    萧执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瞪了张峰一眼,在看到项瞻的一瞬间,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并没有多狼狈,除了头发有些散乱外,整个人还算干净,显然,虽是亡国之君,但这一路,徐云霆并没有为难他。

    “项瞻,你这是……”他想问项瞻,你覆灭了朕的大荣,将分裂两百多年的九州再次一统,不正应该志得意满,怎么却是如丧考妣?

    然而,他还没问出,却又注意到了榻上的项谨,整个人顿时僵愣当场。

    项瞻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随即又看向项谨:“师父,您不是想见他吗,徒儿给您带来了。”

    他顿了顿,轻抚着项谨的脸,“您不能说话了,那徒儿替您说……张峰,先把他的左腿打断。”

    徐云霆脸色一变:“陛下……”

    “谁敢多言,杀无赦。”

    徐云霆微微一怔,还没回过神,张峰已是毫不迟疑,手腕一抖,方天画戟的小枝径直斜插进萧执左腿髌骨处,随即扭了一圈。

    撕心裂肺的喊声顿时响彻整个厢房,鲜血瞬间从萧执左膝流了出来,屋内众人无不吓得停止哭泣,那一众太医更是五体投地,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师父,他害您失了左腿,徒儿就先让他把左腿还回来。”项瞻轻声说道,随即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萧执面前。

    他盯着抱着膝盖痛苦哀嚎的萧执,对他的辱骂充耳不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拽到榻前,不冷不淡地说:“朕先不跟你算以前的账,说到底,你是师父的亲生儿子,他走了,你也该送他一程,磕吧。”

    “你说什么?”萧执咬着牙。

    “磕头。”

    “呵,项瞻……”

    “疯子,你来帮他。”

    张峰应了声是,方天画戟往旁边随意一放,走到萧执身后,一手反剪他的双臂,一手拽着他的头发,狠狠将他的脑袋按在地上。

    萧执武艺不俗,本不会被人如此折辱,可他已经年过半百,润州战场上也或多或少受了伤,又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再加上方才被搅碎了左腿,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砰!砰!砰!连续的闷响不断传来。

    项瞻却不再看,坐在床边,凝视着项谨的遗容,轻声说:“二十多年,每日晨昏定省,他少说也欠您几千次,今天徒儿让他全补回来。”

    张峰还在继续,且次次都使足了力,很快,萧执额头就一片血肉模糊。

    徐云霆张了张嘴,数次想劝,但都被项瞻的状态给逼了回去。

    也不知磕了多少,萧执已经昏死过去,张峰的力气也慢慢耗尽,脚边鲜红一片。

    “好了,”项瞻拦下张峰,淡淡道,“去,命人取柴,架瓮……”

    “陛下!”徐云霆不受控制的喊了出来,“您,您准备干什么?”

    “生火啊。”项瞻很平静地说,“他当年险些让师父葬身火海,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理所应当?”

    “不行!”

    “你说什么?”

    徐云霆抱了抱拳,正色道:“陛下要为襄王报仇,臣不敢拦,也拦不住。但臣想问陛下,襄王一生所求,究竟是什么?”

    项瞻眼睛微眯,盯着他,没有说话。

    徐云霆迎着那道冷厉的目光,言辞恳切:

    “襄王隐姓埋名十余载,受尽苦楚,含辛茹苦抚养陛下,教陛下文韬武略,助陛下起兵定鼎,所为的,从来不是复仇,而是天下苍生,是结束这二百年的南北割裂,是让万民不再受战乱之苦!

    如今天下大定,九州归一,万民仰望的,不是一位以酷刑处决敌国君主的暴君,而是一位能包容前朝、安定人心、以仁德服天下的圣君。

    萧执固然该死,但若陛下以火刑烹杀,与当年他弑君杀父、火烧宫苑何异?陛下将置自己于何地?置大乾于何地?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陛下?史书上会如何写陛下?

    「大乾开国之君,因私愤而烹杀降王」,这便是陛下要给襄王的祭文吗?!”

    说到这,徐云霆一头磕在地上,“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厢房内死一般寂静,一众太医宫女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张峰垂手立在原地,盯着项瞻,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项瞻依旧望着项谨的遗容,沉默了很久,才问:“说完了?”

    “臣言尽于此。”徐云霆伏地不起。

    “那你就跪着吧。”项瞻挥了挥手,“疯子,取柴,架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