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拿到了那一千信用点。
谢科恩营长亲自将这笔“采访费用”划入他的项圈账户，脸上带着温和的公式化微笑，赞扬他为营区争得了荣誉。
华生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块陪伴了他十几年的木刻挂坠，曾在脖子上留下熟悉的重量，但换回来的信用点，却轻飘飘地感受不到任何分量。
大人物的离去，也没有给罪民营带来丝毫改变，成箱的洁净水和高级药品，更是不见踪影。
第二天，谢科恩营长回到86营，把庄杋和华生叫到办公室。
他换下了那身笔挺制服，重新穿上营区配发的灰色外套，换回了另一副面孔。
“隧道劳役，你们缺席三天，迎接贵客，又缺席三天。”
谢科恩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这六天的份额，你们必须补上。”
他没有提两人是被强制征调，更没有提那场毫无意义的迎接表演，只是在陈述事实。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每天要上交30件高价值物品。”
他看着庄杋，语气不容置喙，“焚烧厂那边的份额，你们自己想办法。”
“营长，可是......”
华生想争辩，却被庄杋用眼神制止了，既成事实没法改变。
“是，营长。”
“很好，去干活吧。”
焚烧厂的垃圾山，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更加贫瘠。
两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凑够四十五件。
上交属于营长的三十件后，他们几乎一无所获。
一连三天，他们的项圈账户里，只增加了不到一百信用点。
这点收入在庞大的赎身费用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真正的危机，在第五天降临。
营区公告栏上，出现了一则新通知：
核子集团的筛查进度，不再按照营区的序号依次排列，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毫无规律的跳动数字。
“为提高筛查效率，自即日起，筛查顺序将由主系统随机抽取。”
这行冰冷的电子字体，宣告了庄杋的所有规划近乎破产。
他原本算好的安全期，被彻底粉碎。
今天抽查50营，明天就可能跳到66营，后天或许就轮到85营。
每一次抽查都变成了轮盘赌，赌注是他的命。
庄杋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串不断变化的数字，表情凝重。
他需要挺而走险了。
当晚，他在无人监控的角落里，将一丝微不可见的暗雾，精准注入三台停放在检修区的纳米医疗舱里。
诡雾无声无息渗入，腐蚀着内部最精密的几个传导组件。
第二天，那三台扫描舱果然出现故障，核子的筛查进度被短暂减缓。
可到了隔天早上，三艘核子集团的重型运输艇降落在边防区。
崭新的设备被运了下来，不仅数量更多，型号也更先进。
核子集团随即宣布，为了减少对边防区的打扰，决定增派筛查小组，在原有基础上，提升百分之五十的筛查速度。
紧接着，第二份公告发出。
“凡举报可疑人员，经核实后，可获得一万信用点，且减免全部债务。”
“重点举报对象：能力出众者、行为异常者、近期有不明收入来源者。”
庄杋只觉得寒意来袭。
他所有挣扎，在高效运转的系统面前，显得非常无力。
越反抗，脖子上的绞索收得更紧。
这张公告，也让所有罪民营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彼此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猜忌，每个人都成了潜在告密者。
庄杋在焚烧厂的出众寻宝能力，成了一柄悬在头顶的双刃剑。
他不仅要防备谢科恩和领班的压榨，还要防范平日里一起干活的罪民。
于是，他拿出每天到手的微薄利润，给在场每个人分发一块蛋白棒。
虽然不多，足以暂时收买人心。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庄杋是奉营长的命令寻宝，背后是有靠山的。
但从那天起，华生的话变得更少了。
连日无休的苦役，早已榨干他最后一丝力气，如今的精神支柱也断了。
庄杋看着他的消瘦背影和灰败脸色，口头安慰了几句，效果也并不大。
夜幕降临，收工铃响。
华生拖着疲惫身体，没有和庄杋回窝点，而是走向营区另一侧的娱乐室。
那里，有一排陈旧的虚拟舱。
二十信用点一小时，就能摆脱现实，价格很便宜，而且还不受宵禁限制。
营区的管理者，乐于见到罪民们将辛苦赚来的钱，挥霍在这些昂贵娱乐上。
庄杋为了努力存钱，一次都没去过。
渐渐地，他发现华生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眼神里总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不会整天通宵吧？”
“没呢，玩到三点多就回。”
这天晚上，华生再次冲向娱乐区，庄杋想了想，决定跟过去。
他用“广土木”的化名，支付了二十信用点，接入虚拟世界。
没有新手引导，没有缓冲。
意识连接瞬间，庄杋就被扔进了一个残酷的角斗场里。
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铺着一层黄沙，到处都是凝固的黑血。
一个手持链锯斧的半机械改造人，咆哮着从他身边冲过，将一个蜥蜴人的脑袋劈成两半。
绿色血液和脑浆，溅了庄杋一身。
温热，腥臭。
这里的触感异常真实。
到处都是重金属音，还有武器碰撞声，和临死前的嘶吼，相当吵闹。
巨大的全息GG牌悬浮在半空，用最刺眼的字体滚动播放：
“还在为装备发愁吗？‘屠戮者’系列动力锤，只需998信用点！”
“深渊贷款，随借随用，助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好土，好直接。
庄杋在疯癫人群中，很快找到了华生。
他眼睛赤红，穿着一身最基础的新人布甲，手里握着卷刃短刀，正和一个熊人格斗。
熊人轻易躲开他的攻击，挥出巨大巴掌将他扇飞出去。
华生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起来，再次冲上去，整个人已经疯癫。
庄杋没有尤豫。
他从一个被腰斩的尸体旁，捡起一把能量步枪，对准熊人扣动扳机。
一道蓝色光束闪过。
熊人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华生愣在原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广土木”。
庄杋没说话，直接抓住他的手臂，强行激活了退出程序。
华生猛地从虚拟舱里坐起，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账户馀额，只剩两百点了。
那一千点“奖励”，在短短几天内，几乎被他挥霍完了。
一股莫名羞耻感涌上心头，他只觉得很痛苦。
庄杋平静看着他：“都还没去中都找那女人算帐呢，你不会就想着花光了钱，然后找根横梁上吊吧。”
“当然......不是。”
“那就行了，别人踩得自己很痛，先忍一忍，之后再用十倍力量踩回去。”
华生笑了笑，声音沙哑，“广土哥，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冷静，难道，你就没有想发泄的时候吗？”
“谁都有情绪，我也有，这很正常，但有它的存在......”
庄杋抬起手，敲了敲自己脖子上的金属项圈。
“它会实时监控你的心率、肾上腺素水平和皮质醇指数，任何情绪波动，异常心跳，都会触发后台警报，然后被悄悄记录下来，成为重点观察对象，最后引来守卫的关切问候。”
见华生在认真听，他继续说：“所以，我必须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
“华生，你是成年人，有自己支配时间和金钱的自由，我无权干涉，如果你能振作起来......”
庄杋在地上写字：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出去，但需要你的完全配合】
华生瞪大眼睛，在旁边手写：
【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们要分几步走】
庄杋在充满灰尘的地面上写字，写一段，擦掉一段。
华生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隔天，焚烧厂。
庄杋开始观察焚烧厂的每一个角落。
一些关键的墙体结构支撑点，老化的消防渠道，垃圾传送带的承重结构，还有水压传感器的位置……
他还需要小心靠近焚烧炉的内核局域，观察燃料渠道的型号和结构。
大半天时间，他将整个焚烧厂的结构图，直接刻进了脑海里，再反复推算。
接着，他又将一丝丝微不可见的暗雾，注入到几处墙体和废弃设备中。
他需要计算在不同浓度的朽雾下，所映射的腐蚀时间。
为了不被人看出庄杋的异常，混肴视听的重任，都交给了华生。
他利用自己对普通机械的了解，总能制造出一些合乎情理的小故障，吸引监工和流民的吸引力，给庄杋创造一些宝贵的窗口期。
庄杋需要一些不起眼的零件，一把螺丝刀，或者一小截铜线，华生总能从垃圾堆里找到，然后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悄悄塞进他手里。
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庄杋的观察范围，也从焚烧厂，扩大到整个营区。
守卫的巡逻路线，交接班时间，高压电网的供电继电器分布，甚至前不久因地震而新修复的几处墙体接缝……
所有一切，都成了他脑海中巨大蓝图的一部分。
有一次，他注入的一丝暗雾，提前引发了某处墙体的小规模坍塌，差点砸到路过的流民。
这次意外，导致营区加强了对所有结构弱点的巡查和修复。
但庄杋觉得不亏，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现在的唯一难题是，即便他赎回了项圈，又该如何走出那道安防森严的大门。
他知道，哪怕是正常的边防区管理人员，也很少出去大门。
这里的安防，远远超过那个老旧避难所，他担心自己再弄伪装面貌那一套，恐怕会被当场抓住。
而且在经过层层安检后，还得接受核子的筛查，他根本不可能从容离开。
就在庄杋的计划陷入僵局时，转机意外出现。
在垃圾山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台彻底报废的纳米医疗舱。
它的外部严重破损，被压得变形，大量朽雾充斥其中，腐烂只是时间问题。
他将外部的朽雾抽离后，发现里面的内核单元，竟奇迹般地保持完整。
修一下，肯定能继续用。
他没有声张，继续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搞破坏”，弄断几个重要芯片，再将装载纳米虫的箱子弄破，流出少量保护液。
华生得知这个环节很重要，不容一丝纰漏，于是在外面放风，严盯周围动向。
最后，庄杋从垃圾堆里出来，拿起一些废弃板材，将医疗舱完全遮住。
焚烧厂里，那几个长期盘踞的罪民，又不满足于每天一块蛋白棒了。
“老弟，我们每天都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你，你才能找到那么多好东西啊。”
一个罪民拦住庄杋，“所以，每天至少要两块，不然我们就自己找了。”
“好。”
在关键时刻，庄杋不想节外生枝。
反正也没几天了。
当晚，庄杋经过85营的时候，发现核子的人已经将机器搬了进去。
他顿感不对劲，连忙走到电子公告栏里。
那里刷新了新内容：
“通知：核子集团筛查小组，将于4月28日，进驻86号营区，请所有人员配合检查。”
只剩下两天时间......
庄杋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情绪，然后回到了窝点。
他发现华生的状态也不对劲。
庄杋示意他出来，两人坐在漆黑空地上。
“我妹妹，华昕，可能出事了。”
“今天新来的一批人，是从临海城西边防线溃退下来的流民，我去找他们打听......说城外最大的那个流民聚集地，前几天遭到了尸潮冲击。”
他的声音有点颤斗，“我妹妹......她就在那里。”
“你亲眼看到了，确认了？”
庄杋加重了语气：“既然都是道听途说的，那就别乱想，先好好攒钱。”
“广土哥，你说得对......”
华生猛地抬起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现在，立刻！”
庄杋点了点头。
他用手在地面上写了一句话：
【后天，核子开始抽查86营】
华生略显意外，这时间点太突然了，似乎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等等，核子和我们的逃跑，又有什么关系？
华生突然愣住了，一个大胆念头钻进了他脑海。
他仔细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一切，以往的种种线索，在这一刻全串联在了一起。
华生呼吸一滞，他在地上写了句。
【核子和你有关系？】
庄杋思索了会，没有隐瞒，他抹掉字迹后，重新写了一句：
【他们是来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