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杋其实也想和楚宁雁谈一下,他洗干净手后,走进安全屋里。
“我们去里面聊吧。”
“恩。”
两人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楚宁雁没坐下,背靠着墙,缓声开口。
“谢谢你救了我们。”
“不用客气,我们现在是一路人,如果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楚宁雁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灰雁是我代号,你知道的。”
她迎上庄杋的目光,“我的真名叫楚宁雁,这个名字,我只对孤儿院的一个孩子说过。”
庄杋顿了一下,也坦然回应:“张大凡也只是个代号,我真名叫庄杋,没告诉过别人。”
楚宁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笑意。
“恩,我记住了,会帮你保密。”
“我也是。”
两人相视,安全屋外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庄杋问出了心中疑惑:“那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冷冻的?”
“我得了脑癌,2028年冷冻的。”
楚宁雁露出一丝自嘲:“当时,我刚参加完一项国际赛事,拿到了女子复合弓世界排名第一的位置,正准备和父母庆祝呢,然后就晕倒了……”
庄杋愣了愣:“你射箭这么厉害?”
楚宁雁勾起了往事回忆,声音细缓:
“我从小野惯了,喜欢爬树爬山,自制竹箭去打猎,跑遍了许多山谷,我爸妈都管不住我。
“后来接触了射箭,性子才一点点沉静下来,专注力也变强了,至于成绩,算是意外之喜吧。”
庄杋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那利落扎起的高马尾,少许碎发垂落额角,肩颈流畅,肌肉匀称,一身淡白肤色在昏暗中很显现……是很运动系。
庄杋其实很想问,她脸上的墨绿色斑纹,是不是自己偷偷纹上去的。
他亲眼见过盖奇背部的蛛菌网纹,是狰狞可怖,甚至还会蠕动。
但楚宁雁脸上的斑纹,虽然也吓人,却明显浅淡很多,而且他每次见面,那纹路边缘都有细微差距。
庄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更能察觉到这种纹路的变化,不过他怕弄巧成拙,还是不说了。
楚宁雁察觉到他的关注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反问道:
“那你呢,是什么原因冷冻?”
庄杋没再细看,缓声说:“我也是脑癌,后来并发胰腺癌和肝癌。”
楚宁雁听完后,不再追问,切入了正题:“你为什么一直留在临海城?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
庄杋看着窗外夜空,“但临海城的核子势力相对薄弱,如果去了其他城市,不仅路途遥远,未知风险更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况且,这里有老猫的商路,我们合作还算愉快,能解决很多物资问题。”
“如果你真的想躲避追杀,最稳妥的去处是南城。”
楚宁雁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那里的城主是卡尔,地盘基本是他说了算,十大财阀渗透进去的比例很低。”
“南城,嗯……是不错,但我留在临海城,还为了一件事。”
庄杋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要确认我妹妹……是不是还活着。”
楚宁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妹妹也是冷冻人?”
“不确定。”
庄杋眼神掠过一丝忧虑,“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冷冻人,甚至是不确定……那还是不是她本人,她的状态很奇怪。”
楚宁雁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如果是重要秘密,就不用和我说了。”
“没事,你的判断力准,我想听听你的分析。”
他声音变缓,斟酌再三:“你知道蒂萝丝是谁吗?”
“知道。”
楚宁雁带着几分凝重,“一个家喻户晓的女魔头,魔使,心狠手辣,是所有人类的公敌。”
她说完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愕然看向庄杋。
“恩,就是你想的那样。”
庄杋的语气强行镇静:“我的妹妹叫庄璃,她和蒂萝丝长得一模一样。”
楚宁雁眉头微蹙。
她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只是用一种更审慎的态度开口。
“庄杋,这里是七百年后的废土,不是二十一世纪。”
她象在提醒一个初来乍到的老乡,剖开他最后一丝幻想。
“易容,换脸,换躯体,克隆……这些在废土已经很普遍了。”
“我知道。”
楚宁雁继续说:“蒂萝丝是魔使,她的手段远比诡魔和魔将要可怕,也能随意夺取和控制人类躯体,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恩,我曾和几只魔将打过交道,它们的夺舍能力很强,所以我从不怀疑,魔使的手段只会更厉害。”
“你和魔将打过交道?”
楚宁雁外出执行任务这么多年,只见过少量诡魔,魔将从未碰到过。
“不止魔将。”
庄杋的回答颠复了她的认知,“我还和一只魔使的分身,在梦境里纠缠了许多年,最后才被你们唤醒。”
楚宁雁一脸惊疑,她没想到庄杋的经历如此诡异。
庄杋伸出手,一小团黑雾在他掌心浮现,“这是纯净黑雾,我的。”
“……你能操控诡雾?”
“恩,我还能抽离物体的朽雾。”
庄杋指了指屋外的动力装甲,“这就是我赚钱速度快的原因,变废为宝。”
楚宁雁瞬间明悟,过往的种种疑惑,全串联成线。
“所以在怪石丘,是你让杜里安变成了蜥蜴人?”
“是我做的。”
“罪民营里的腐蚀钢筋,还有墙体盗洞,也是你用诡雾制造的?”
“当然。”
“核子要抓你,是想……复制你操控诡雾的能力?”
“并不是。”
庄杋没有隐瞒:“他们查出来我是魔探,是绝佳的容器,徐仁义想借我的身体重获新生,但他失败了。”
“失败了?”
“他的意识没能过来,反而把四百年的记忆全塞给了我,象一堆需要抽丝剥茧的垃圾。”
庄杋提供的信息量很大,楚宁雁消化了片刻,点头:
“核子集团全力追杀你,这不奇怪,你身上有太多的公司秘密,你甚至可以打着老人的名号,成立一个新核子。”
“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徐仁义的记忆正在衰退,能激活的部分越来越少,对我帮助也有限。”
楚宁雁重新回到正题。
“既然你接触过魔将,就应该清楚,那些被附身的人类,神魂俱灭,只剩一具具傀儡尸体。”
她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淅了。
庄杋的妹妹不可能还活着,等同于一具被感染的行尸而已。
“恩。”
庄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对自己妹妹是否还活着这件事,不抱侥幸,我只想搞清楚,蒂萝丝为什么会夺舍她,她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他继续分析,象在解一道复杂谜题。
“蒂萝丝作为魔头,是这数百年来才开始活跃的,这意味着,庄璃也一定被冷冻到未来,她们之间为什么会有交集?
“我身上有一些古怪能力,但我既不是魔将,也不是魔使,会不会我妹妹,也和我有一些特殊之处?”
他轻轻感叹:“如果不是她附身了我妹妹,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蒂萝丝,我还不如多花时间,看看怎样才能让老猫给我个八折。”
楚宁雁听完后,轻声开口,说出一个现实问题。
“如果……你最终确认了,那是你的亲妹妹庄璃,但是被蒂萝丝控制了,两人神魂共存;
“又或者说,庄璃已经死了,蒂萝丝只是在利用她的躯壳……到那时候,你该如何面对?”
庄杋沉默了,没有立即回答。
团队成员见他们在聊天,很默契地没来打扰,远远就绕开了。
他看着远处忙碌的队友,语气轻缓:
“无论有什么隐情,她杀人如麻,罪孽深重,这些事实……无法改变。”
他做出了某种承诺,“我会亲手杀了她,再安葬妹妹。”
楚宁雁点了点头,继续问出那个最残忍的可能。
“如果,庄璃是蒂萝丝本人呢?”
她声音很轻,“根本就没有什么蒂萝丝,从头到尾是庄璃在作恶,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叫蒂萝丝,嗯……她黑化了。”
“我也会担负起做哥哥的责任。”
庄杋看向窗外,带着一丝颤音,“送妹妹去见爸妈,让爸妈好好管教她吧。”
这番话,让楚宁雁心中一凛。
这话题过于沉重,她决定不再深入,重新拉回到现实。
“蒂萝丝是魔使,统御的势力极其庞大,已经远远超过临海城,南城,或者是任意一个财阀了……你很难杀死她。”
庄杋脸上恢复了一丝温度,平静笑了笑,“那是以后的事,我打不过就跑呗,不会鲁莽的。”
不迂腐,不心软,懂进退,识大局。
“庄杋,你很优秀,以后会是一位卓越的领导者。”
庄杋听了后,立即抛出橄榄枝:“宁雁,我现在缺少一位军师。”
楚宁雁听到“宁雁”这两个字时,有一丝恍惚,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称呼了。
“庄杋,这是你第三次提了吧,很象三顾茅芦,我再拒绝的话,未免有点不懂事了。”
“那你的意思是……”庄杋注视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探寻。
楚宁雁停顿了一下,收起那份调侃,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
“其实上一次谈的时候,当时我已经决定好了,等回到中都安顿好那群孩子,我会和皮皮一起添加薪火团队,尽一份微薄力量。
“但自从被锋芒的人抓进去后,我想了很久。”
她看向庄杋,琥珀色眸子格外清澈。
“如果我‘逃离’了锋芒,就真成嫌疑犯,甚至是杀人犯了,佣兵团会上报给公会,然后剥夺我的S级猎人资格,再发布一份悬赏令。”
楚宁雁露出了几分笑意,明眸皓齿。
“那我的下场就和‘张大凡’一样,也要整天东躲西藏了。”
“不,哈里是我杀的。”
庄杋脸色认真,“我会站出来承认,反正张大凡作恶多端,不在乎多一个恶名。”
“没那么简单的,即使有人相信,他们还是会继续给我定罪。”
楚宁雁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因为这场内部博弈里,我是最关键的一环,我的死活,决定了锋芒未来的走向。”
“还有这回事……”
楚宁雁点头,简单解释了一番:
“锋芒的老团长,也就是创始人,已经重病昏迷了三个多月,现在整个佣兵团群龙无首,高层分裂成三个派系。”
她拿起一枚子弹,放在桌子左侧。
“索伦是保守派,他们主张稳固现有地盘,不要冒进扩张。”
她又拿起一颗子弹,放在桌子右侧。
“哈本森是激进派,他认为必须拿下更多高风险的悬赏,甚至合并一些小团,才能让组织更进一步。”
最后,她拿出一块小齿轮,放中间。
“剩下的中立派,他们隔岸观火,谁赢了就跟谁。”
庄杋看着桌上的简易布局,很快抓住了内核:“董事会,双方各占多少?”
“索伦和哈本森各有三席,中立派两席,老团长占一席,一共九席。”
庄杋一语道破:“那只要哪一方能拉拢到中立派,就能确保五席了。”
“对,但中立派不轻易站队,他们要确认哪一方有足够的胜算,才会押注。”
“怎么判断足够的‘胜算’?”
“看战斗主管的数量。”
楚宁雁耐心解释:“内部的晋升体系是组长、队长和战斗主管,一名战斗主管负责五名队长,权力很高。
“锋芒需要选出三名战斗主管,现在哈本森和索伦各有一个,还差最后一个名额,就在丘山和我之间选出。”
庄杋又问:“丘山是老资历佣兵,你是S级猎人,双方确实势均力敌。”
楚宁雁点头,轻声说:
“哪一边的战斗主管数量多,就意味着掌握了大部分兵力,天平就会倾斜,中立派会支持胜算更大的一方,到那时赢家通吃,董事会再选出一位新团长。”
庄杋目光在那些简陋的“棋子”上扫过,隐约猜到了什么。
“所以,你想打败丘山,拿到战斗主管的名额?”
“不止。”
楚宁雁的眸子里燃起一簇斗志。
“我不仅要拿到战斗主管的位置,救出牢笼里的老部下,我还要让索伦和丘山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将两颗子弹并拢在一起,“最好的局面是,让哈本森和索伦狗咬狗。”
“然后呢?”
楚宁雁抬起头,迎上他目光。
“然后,我要掌控锋芒。”
原来是冲着团长位置去的……庄杋对楚宁雁的评估又高了一分。
“那你的具体计划是?”
楚宁雁开始简单阐述:
“我本身是S级猎人,能力服众,而且对锋芒内部的运作了如指掌,可以拉拢一批老成员和部下,最关键的是……”
她指了指代表哈本森的子弹,“至少在前期,他会全力支持我。”
“哈里的父亲。”
“对。”
楚宁雁的思路变得清淅。
“那晚,我执行完任务后,没有第一时间回总部,丘山可能怕我逃跑,于是发来两条部门信息,一个是‘晋升副队’,另一个是‘撤销指控’。
“最初我以为是假消息,是丘山编出来骗我的陷阱,但我后来想明白了,这种晋升审批需要多部门配合,仅仅是索伦派系很难做到。”
楚宁雁的话语里充满肯定:“所以,哈本森也在暗中配合。”
庄杋懂了。
他将棋局脉络,逐一梳理清淅。
“也就是说,哈